如此一來,溫世澹心裡更加忐忑。
唯一令人費解的便是,朱勐具備一切紈絝特?有的習性,且不擅長武鬥,陳稚亦然,兩個不會武功的人是如何從城裡掙扎至此,尤其?是一個人挾持另一個人,而被挾持者處於清醒且可反抗的狀態,不被人發現或者說在被發現後及時脫身的呢?
若說有幫手,那兩個不會武功的少爺在水邊推搡動手,難道這些人就在一邊幹看著人落水?他可不相信陳稚這個嬌生慣養,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冷不得熱不得的人忽然如西?楚霸王附身,能幹翻行伍出身的成?年男子,這不符合常理。
最關鍵的一點,朱勐是上虞人,朱家的核心勢力俱在上虞,而上虞在會稽東面,若耶溪卻在會稽以南,朱勐應當?往東去與人匯合而不該往南走,窮途末路的他只有聯絡到自己人才能真?正安全。
即便最開始慌不擇路走南城,也該想辦法折返才是。
難不成?是朱家故意?設計?
若耶溪經?龍舌嘴過禹陵流入東海,這一路追去便遠了,極有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
想到這裡,溫世澹驟然轉身,身後的武衛眼尖地就要?跟著他一道勒馬轉向,卻驟然瞥見他攥緊拳頭?,始終邁不開步子下不定決心。
萬一呢?萬一陳稚真?的被朱勐挾持順流而下呢?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棄生死於不顧地一心為他!他確實一直在為自己著想,甘願與江南為敵,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溪水石間的反抗痕跡,恰恰說明他有性命之憂,如果自己不找到他,或許他就真?的死了。
溫世澹低下頭?,盯著跳躍的雪白的水花。
那年三月三,蘭亭修禊,從小錦衣玉食,沒吃過苦頭的少年意氣用事,離家出走,在路上遭遇馬匪、強盜、騙子,和?亂兵一道流落江南。陽光下,衣衫襤褸的他渡水而來,一把將自己抱住,像抱住了生命裡最重要?的寶貝——
“華大哥!”
那可憐兮兮的小子說他姓陳,出身潁川陳氏,那雙形似卻神不似陳蟬的眼睛,竟然迷惑住了他,他做了一個這輩子都不像他會做的決定。
溫世澹閉了閉眼,半晌後,抓緊馬韁,命令道:“你們繼續往東去,下游鏡湖,還有三江閘都不要放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罷,便獨自騎馬往回趕。
——
會稽府衙。
陳蟬掀起眼皮,瞭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跡。
“我不想你死。”陳稚鏘啷一聲抽出腰刀,兩指擦過鋥亮的刀身,利器映出他發紅的眼睛和?散亂的衣冠,隨著他眉毛倒吊,吹毛斷髮的鋒刃瞬間對準身前?的人:“可是你一直在逼我!我避你鋒芒,一退在退,可都退到江南了,你還是不放過我,你甚至還要?和?我搶華大哥!”
“我和?你搶……華清白?”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他嗎?”又是這樣一副無辜的表情,好像他才是受到迫害的那一個,陳稚看不慣陳蟬置身事外?的模樣,憤怒地吼了出來:“他是我走投無路之時對我最好的人,無論是朱勐還是魏子蹇,即便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但事關家族,對我始終忌憚三分,永遠也無法做到毫無保留。”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那位好大哥,拉著陳家走向深淵,我們永遠被分隔在了世事之外?,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而你,轉頭?又成?了全天下響當?當?的陳王,我失權失意?離開荊州,他們也做不得,更不敢當?著全天下做我的朋友,只有華大哥……一直照顧我。”
“可你狼子野心,還要?來奪他的勢!”
陳稚獰笑:“你別?否認!你跟崔儼是什?麼關係?你忘了我們從兗州逃出來的時候他是怎麼追殺你的?你居然隱瞞他的身份,讓他留在身邊,留在荊州,甚至讓他給你帶兵,你們,你們倆……呵,他來到會稽,不損一分一毫,就收服了早已歸屬華大哥的軍隊,還不時幫著其?他家的和?華大哥作對,緊接著,你也來了,你別?和?我說什?麼巧合,我看你們就是私下算計,想要?併吞江南。”
陳蟬叫他劈頭?蓋臉地指摘,本想反擊,但冷靜下來,卻又覺得因果不對,但大方向卻也沒錯,他不是衝著范家來的,他要?一統天下,那麼收復江南是必經?之路,而江南大定之後,不僅要?打擊豪紳地主,會稽王這一分封也自當?不存在,等往後改制,或許連王侯將相都會一併摒除,那麼落在古人眼裡,這不是奪權又是什?麼。
想到這兒,陳蟬感到無比頭?痛,就像當?初自己不得不對付陳家,理解他的人,無需多言也能理解,不理解他的人,如今依然拿著刀,站在他的對立面。
他發現,他使出渾身解數,依然無法說服陳稚。
“那等他回來,讓他自己跟你說吧。”陳蟬把茶碗往他身前?重重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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