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兒見他緊抓著被角,臉色發青,以為要找水喝,趕緊去添茶,回頭卻見他伏在榻上,嘔出一大灘鮮血。
丫頭慌亂,不知該先找大夫,還是先找崔儼,慌張之中,碰見正準備回衙署辦事的溫世澹,溫世澹忙叫她先領大夫過來瞧看病人,自己親自去見崔儼,卻被屋裡的陳蟬叫住。
“不,不許去——”
二人雙雙回頭,陳蟬著急來追,竟從榻上跌了下來。
溫世澹示意船兒先走,自己上前攙扶,被陳蟬緊緊攥住手腕:“好,我不走,你明知他脾氣,又何苦討那沒趣。”
陳蟬苦笑。
他這才知道崔儼口上沒有積德,心下更是震撼。
金章乃第一品官員權力象徵,陳岱被外放兗州,竟未奪他司空之勢,而如此重要的官印,卻落於塵道旁,可見陳岱真是凶多吉少。
但實話不能當著陳蟬的面說,溫世澹稍一斟酌,安慰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豈敢以一枚印章蓋棺生死?況且歷代位居三公者,哪個沒有半點籌謀,以令兄的才情,不該如此喪命,至於你的族人,恕我直言,潁川陳氏歷經數朝,門生故吏遍天下,豈是那麼容易扳動的,當年倒一個華家,江南都要抖三抖,再倒一個,豈不元氣大傷。”
對比起來,崔家才是真的遺恨,隻身南下,根基不穩,一朝錯付,是任人宰割。
然而陳蟬對陳岱之死深信不疑,聽他如此說話,卻反倒悲從中來:“……都怪我。”
“慢來,怎麼還在怪你怪我的,容我公斷,怪你還不如怪老崔呢!”溫世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一碼歸一碼。”陳蟬搖頭:“若非我將流民藏於家中,又怎會為孔晝等人抓到阻礙土斷推行的把柄,大哥也就不會因為幫我頂罪,而左遷兗州,更不會碰上……”
溫世澹沉默片刻,又道:“但據我這五個月來的觀察,公子並非驕奢謀私之人,想來初衷應是好的。”
陳蟬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朝廷既已下令,也就無所謂秘密不秘密的,索性將憋在心裡的話一吐為快:“你說得不錯,我的本意,只是想要招募人手來幫我做實驗。”
“……做實驗?”
“江南的水稻畝產不高,一遇荒年,必現人間慘劇,我……偶然知曉了一些田畝之術,也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努力,但我並不精通此道,所以……咳咳……”
溫世澹接著他的話道:“所以你就想,收留流民,不僅能解他們困苦,還能幫你做些有益之事。”
陳蟬頷首。
“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覺得你做錯了。”溫世澹深深地望著他,“如果你說的情況屬實。”
陳蟬搖頭:“溫長史,你的理解可能稍有偏差,我並非後悔救人,我只是恨我自己沒有認清形勢和這個時代,上一次也……最後為了救一些人卻又害了另一些人。”
“你沒錯!”溫世澹卻異常堅定地強調:“就算有錯,也不是你的錯,望你悉聽醫囑,早日康復。”
大夫被船兒領了進來,陳蟬對這個山羊鬍老頭已十分熟悉,沉默地任由他號脈,問診,開藥,囑託,等人全如潮水散去,不免又感嘆,走得太乾淨了些,想找個斑絲隱囊塞在腰下靠坐都不便,只能抖開被子親自下榻。
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陳蟬茅塞頓開。
崔儼說金章是他在琅琊郡撿到的,也就是說,大哥離開瑕丘後,並沒有沿著泗水,經由彭城和下邳進入徐州,青州在兗州的東北面,琅琊更在瑕丘以東,緊鄰東海,也就是說,大哥原是預備揚帆乘船。
沒道理啊,徐州刺史仇安是大嫂的親叔叔,兩家姻親,為何寧可繞道走水路也不肯投奔邊境陳兵的徐州!
“你怎地又下來了?”溫世澹進來送藥,看他只著單衣,光腳踩在地上,趕緊把人哄上榻,要是來的是崔儼,這會子還不得大發雷霆。
“不打緊,不打緊。”陳蟬囫圇地念著,嘴唇發白,卻絲毫沒有要聽話的意思,反而扣住溫世澹的手臂,說:“我有事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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