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怕我真動手,最後鷸蚌相爭,叫人漁翁得利?可惜這種話勸不得我,我又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不可能救一個和我沒有關係的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也是我大哥。”
“你……”
陳蟬啞口無言。
崔儼滿腹得意,今日,非逼得他給自己一個名份不可。
“……我既費了力氣,但凡我有個不高興,便折磨他,叫他生不如死,反正只要留他一條性命即可。”
“你到底想怎樣?”
“叫一聲崔郎來聽聽。”崔儼笑嘻嘻地說。
陳蟬未料到他竟然還是趁火打劫給自己下套,一口氣沒喘勻,急得咳嗽。但陳蟬又怎會令他如意,於是大罵道:“你愛找不找,咳咳……”
這一咳,是臉白眼紅,像要把心肝脾肺腎全倒出來,崔儼手足無措地在他後背順了順,眼底雖沉著一分失落,卻不再逼迫他,等他漸漸平復下來,方才正色道:“理由,陳蟬,給我個能說服我,說服崔家軍的理由。”
……
白馬十二年,崔仲宣死於非命,朝廷蒐集到所謂謀反的證據,說他們通敵賣國,南歸不過苦肉計,一切只為打入楚國內部,竊取機密,並拿出與燕國內部高官往來的書信為證,進而大肆搜捕崔家人,更令監軍,趁崔家與燕國邊境火併時,趁機接管青州。
訊息傳到潁川,被陳蟬引為笑談,並說與陳岱:“大哥,你說好笑不好笑,崔家曾投靠北主,陛下既然懷疑他們藏有二心,那崔氏南歸時,朝廷予他們封侯拜相不說,又為何還要派他們駐紮在自己看不見的邊防?這沒有野心也得培養出野心,一個不慎還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那時,陳岱聽完他的話,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輕鬆:“先帝登基前,叛亂四起,楚國皇室自相殘殺,皇位幾度易主,直到前中軍大將軍蕭承方平叛,迎新帝入主建康臺城。但先帝繼位後不久,蕭承方卻忽然死於暴斃,國家失去棟樑,加上先前的叛亂,將才盡折,為了抵禦北燕,這才不得不讓崔家物盡其用。”
“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陳岱頓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陳蟬的頭髮:“阿蟬啊,任何一個可笑的政令背後,一定有他深層的原因,只要你抽絲剝繭,就能知道天子最終的目的是什麼,恐懼的是什麼,他的弱點又是什麼。”
“清河崔氏代表中原士族,而我們則代表江南士族,皇權忌憚我們,所以接納崔家,試圖分割江左的權利和土地,讓我們互相消耗。但這並非一勞永逸之法,對於高坐明堂的人來說,無論是哪一方勢力,他都無法完全駕馭,所以,這幾年朝中大力扶持寒庶子弟,這即是目的,皇權恐懼世家,又不得不依賴世家,這是他們的弱點。”
“阿蟬,我們要做的,就是利用他們的弱點,並讓他們永遠不能達到目的。”
……
“江南士族自吳郡華氏覆滅後,雖然穩坐高位,但始終無兵,過去的血淚教訓證明,空有權利而無軍隊,叛亂一起,仍受挾制,大哥只是不願你們割據藩鎮,一家獨大,所以才上疏,請崔公回建康頤養天年,留崔家軍在外鎮守。”
陳蟬看了崔儼一眼,長長嘆了口氣:“其最終目的,不過是軟禁崔公為質,分散你們的軍權,死從來不是我們的訴求,崔公倒下,對各家也並無好處。”
崔儼沉默了一會,嗤笑道:“徐州的軍隊已經收緊到泗水南岸,堅壁清野,絕不出戰,你說我們被算計,那你們,你大哥又自以為算計到了誰,還不都是棋子。”
陳蟬的心忽然一沉。
思緒在剎那間被拉回兩年前的潁川,大哥和他解構朝中勢力後,在庭前梨樹下站了許久,久到梨花滿襟。
他問大哥在想什麼。
大哥就說,崔家因為南歸,死了太多人,根基遠不如在中原之時,否則怎麼可能輕易被小皇帝殺乾淨,但他們江南士族則不同。
可又有什麼不同呢?
“只有苟且和滅門的差別。”陳岱說這話時的面容已經在時光裡模糊不清,陳蟬呢喃出聲,為自己的想法震驚,窗外秋風瑟瑟,拍打窗欞如拍心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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