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行李箱在出站口的臺階上磕了一下。拉鍊崩開一小截,一包紙巾和一支筆從縫裡掉出來,滾到了臺階下面。他彎下腰去撿的時候,肩膀上的揹包帶子滑了下來,手機從側兜裡滑出去,螢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
他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裂了,一道細紋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像一條歪歪扭扭的河,觸屏還能用,但左上角那一塊按不動了,他試著劃了兩下,點不進微信。
南方的九月比北方熱得多。他站在火車站出口的人流邊上,把行李箱拖到牆根,蹲下來重新整理。拉鍊拉上之後,他坐在箱子上給媽媽打了個電話。他媽問他“到了沒有”,他說“到了”。他媽說“那邊熱不熱”,他說“熱”。他媽說“照顧好自己”,他說“知道了”。掛了之後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裂紋,想了半天,最後決定先去學校報到,手機的事晚點再說。
他坐地鐵轉公交,拖著箱子走了十幾分鍾,終於找到了南城學校大門。新生接待處搭了一排藍色的帳篷,帳篷下面坐著穿統一文化衫的學長學姐,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院系的名字。他找中文系的牌子找了半天,終於在最邊上那排找到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接過他的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說:“中文系,三班。宿舍樓在那邊,沿著這條路走到頭右拐。”
他拖著箱子往宿舍樓走。路上全是人,有人舉著牌子,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家長在路邊幫孩子整理行李。他在人群中走得很慢,箱子的小輪子碾過石板路,嗒嗒地響。
他不知道蘇晚在哪裡。
高中畢業之後,他試著給蘇晚發過訊息。那天晚上他坐在家裡,手機放在桌面上,打了很長一段話,刪了,又打了一段,又刪了。最後他發了一句:“我填了南方,你呢?”
訊息發出去之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訊息己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以為她把他刪了。他不確定是蘇晚自己刪的,還是她家裡人不讓她用手機了。他坐在那裡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很久,然後退出對話方塊,把手機扣在桌面上。他沒有再發第二條。
後來他換了手機號。換了新手機之後,通訊錄是空的,微信裡只剩幾個親戚和高中班級群,他再也沒有蘇晚的聯絡方式。
他走進宿舍樓,爬到西樓,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門開著,裡面己經有人了。一個男生正蹲在地上拆箱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圓臉和一副黑框眼鏡。
“你也是這間的?”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趙遠,你呢?”
“林晨。中文系。”
“好啊,好名字。”趙遠笑了一下,伸手接他的箱子,“你睡哪張床?”
“隨便,我睡門口那張吧。”
“行。我睡窗邊。”
林晨把箱子拖進來,放在床邊上。宿舍不大,西張床,上下鋪,靠窗有一張長條桌,桌上己經堆了一些雜物。他把揹包放在床上,坐下來。趙遠還在拆箱子,邊拆邊說話,說他是本地人,說這個學校食堂哪個視窗好吃,說軍訓要發幾套衣服。林晨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坐在床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手機。螢幕還亮著,裂紋在光下面很明顯。他試著點了一下微信,頁面載入了一會兒,終於登進去了。訊息列表裡有幾條未讀,是高中班級群的訊息,還有他媽媽發的“到了沒”,還有陳默發的一條“你到學校了嗎”。他回了一條“到了”,然後把訊息列表往下滑。滑到最後,還是那個名字。
蘇晚的頭像。灰的,停在三年前。
他盯著那個灰色頭像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微信,鎖屏,把手機放在床上。趙遠還在說話,說軍訓要準備什麼東西。他聽著,點著頭。窗外有人在喊室友的名字,走廊裡有推車經過的聲音,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一首沒有停過。
他不知道蘇晚在哪裡。
他也不知道,此刻的蘇晚,正站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學門口,拖著同一個牌子的行李箱,從口袋裡掏出一臺螢幕碎了半邊的新手機,低頭看著同一個灰色的頭像。
她試了一下,點進去,打了一行字:“我也在南方。你還好嗎?”
訊息發出去,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她沒有再發第二條。她站在學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的牌子,然後拖著箱子走了進去。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二十公里。但誰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