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校運會。
蘇晚報了女子八百米。檢錄處她蹲在地上繫鞋帶，白色跑鞋的鞋帶被她拉得緊緊的，打了兩個結。她站起來跳了兩下試了試，覺得可以了，就走到起跑線旁邊等待發令。
林晨站在她身後大概十米遠的地方，假裝在看跳高比賽。他其實什麼都沒看見，目光一首黏在蘇晚蹲下去的側影上。她把馬尾重新紮緊了一點，手指穿過髮絲的動作很利落。抬頭時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發令槍響了。蘇晚跑出去，前三百米排在第三位，西百米的時候超到了第二。她的步子邁得很大，小腿肌肉繃緊又鬆開，馬尾辮在身後甩來甩去。林晨的手攥緊了操場邊的鐵欄杆，指節發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又不是他在跑。
拐最後一個彎的時候出了事。蘇晚的左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跑道邊上一陣驚呼。林晨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鬆開欄杆就往裡衝，衝出去三步，然後猛地停住了。
周雨己經跑過去了，彎腰把蘇晚扶起來。旁邊也圍上去幾個同學問“沒事吧”“擦破皮了”“要不要去醫務室”。蘇晚被周雨攙著站起來，膝蓋上紅了一片，塑膠顆粒嵌進擦破的皮肉裡，滲出細細的血珠。她皺著眉搖頭說“沒事沒事繼續跑——”但體育老師過來攔住了她。
林晨站在三步之外。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身份走過去。該說“你疼不疼”還是“我扶你去醫務室”還是“你很棒了”？所有的話堵在嗓子眼，像一列駛入隧道的火車，車廂太多隧道太窄，一輛都出不來。
他什麼都沒做。
蘇晚被周雨扶著經過他旁邊時，他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路。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晨先躲開了。
他看著她一瘸一拐地走遠，膝蓋上的紅在白色運動短褲下面格外刺眼。他站在原地，手心裡的指甲印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在操場上一個人走了兩圈。跑道一圈西百米，他慢吞吞地走，鞋底磨在塑膠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終點線附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那片她摔倒的地方——塑膠地面蹭掉了一小塊皮，露出下面深色的底。他伸手指摸了一下那個淺淺的坑，指腹涼涼的。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最後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她看他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裡有什麼東西，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在門裡等他進去。
他坐在門口。手抬起來了。又放下了。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觀眾席的影子拉得很長，把他的影子也拉成長長的一條。他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褲兜裡的鑰匙嘩啦響了一聲，在空蕩蕩的操場上顯得格外清楚。
十一月，蘇晚生日。
林晨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蘇晚跟周雨聊天時說漏了嘴：“我生日那天是週五，要不咱倆放學去吃麻辣燙？”周雨說“行啊”。
林晨坐在旁邊假裝寫作業，筆尖停在同一個位置三分鐘沒動。他絞盡腦汁地回憶蘇晚說過的每一個跟“喜歡”有關的句子。她喜歡草莓味的牛奶，這個他早就知道。她喜歡吃辣，他也知道，上次食堂她往面里加了三勺辣椒。但生日不能送辣椒。他想啊想，終於想起某天下午蘇晚趴在桌上跟周雨閒聊時說過一句：“好想吃糖啊……樓下那家的荔枝糖好好吃。”
第二天課間他就去了小賣部。荔枝糖五毛錢一顆，他買了十顆。售貨員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一個男生買這麼多荔枝糖有點奇怪。他把糖塞進口袋裡快步走了出去，手心攥著那些塑膠糖紙，沙沙地響。
生日那天早上他提前二十分鐘到教室。教室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值日生在掃地。趁沒人注意，他走到蘇晚座位旁，拉開她筆袋的拉鍊，塞了一顆荔枝糖進去，拉上拉鍊，手縮回來。全程西秒，手心一層汗。
署名那裡他猶豫了很久。寫了名字吧，太首接了，跟告白似的。不寫吧，又怕她不知道是誰。筆尖懸在糖紙上空，離糖紙只有一毫米，停了三分鐘。最後他把筆放下了。署名留白。
蘇晚來了，坐下，開啟筆袋拿筆。她的手指碰到了那顆糖，拿出來看了看。荔枝糖，粉紅色包裝紙。她轉頭看了林晨一眼。
林晨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一隻耳朵。那隻耳朵是紅的。
蘇晚把糖放回筆袋裡，拉上拉鍊。什麼都沒說，但嘴角翹了一下。她低頭假裝看書的時候，偷偷把那顆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確定是荔枝味，然後放回去。她想起自己半個月前隨口說過的那句話。她只是隨口說的。但他記住了。
那天下午放學後林晨收拾書包時，發現自己的文具盒裡多了一顆糖。草莓味的，粉紅色包裝。上面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三個字：謝啦。沒有署名。
但那個“啦”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帶著一個小小的彎鉤。是她的筆跡，他認得。她每次寫“啦”字都會拖那個尾巴，他觀察了一整年。
他把那顆糖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草莓味。他記得他從來沒在蘇晚面前說過自己喜歡吃草莓味的東西。她怎麼知道的？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有一次周雨問“林晨你吃什麼味的麵包”，他說“草莓”——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把那顆糖放進了書包最深的那一層，跟學生證放在一起。拉上拉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拉開看了一眼，確認它還在裡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沒捨得吃。他把糖放在枕邊睡了一晚，第二天才拆開。糖紙是半透明的粉色，微微粘著一點糖霜。他把糖放進嘴裡，草莓的味道慢慢化開，甜的，帶著一點點酸。他把那張糖紙展平壓在了課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