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奏本後,葉文舉若無其事地回到客棧。大廳裡似乎恢復了平常樣子,一如往日的午後。舉子們三三兩兩地坐著聊天,但總是比之前人少了些。
葉文舉正要上樓,眼見著眼前走過的,之前他從未有過交集的北方裝束的舉子,見了他竟主動行了個禮。葉文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回了個禮。
“奇了怪了,我認識這個人嗎?”葉文舉僵在原地,大腦飛速思考。他確定以及肯定,他確實不認識這個人。這倒是件稀罕事了。
“你可知現在的你,已經不是之前的你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葉文舉身後傳來。
葉文舉嚇了一跳,循著聲音轉過頭,只見又是那蘇士源。
這人怎麼神出鬼沒的,就像什麼電視劇裡看穿一切的世外高人一樣,總是突然在沒人的時候蹦出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但葉文舉此刻沒有辦法完全放下他心裡的戒備,只是裝作恭敬的回應。
“蘇兄啊,此話何意?”葉文舉向蘇士源恭恭敬敬的做了個揖。
“葉兄,如今你還道你是之前那個普通的二甲進士嗎?”
“此話從何說起啊,難不成,昨日我那惱人的同鄉被你們這些北邊來的舉子打了一頓,我便不是我了?”
葉文舉確實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細細回想著昨日發生的一切,琢磨了一下自己做的事情,確定沒有什麼破綻。他知道這客棧內部的矛盾已經積蓄已久,只待一觸即發。而他只是借了這個機會,戳破了這個已經脹得就要爆炸的氣球罷了。
“葉兄莫要裝傻,你昨日在這大堂與那陳善才之話,這大堂的不論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都是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這是已經為自己選了邊了啊。”
蘇士源此番話讓葉文舉不由得有些不安,他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他環顧著他的周圍,才注意到這大堂裡為數不多的人,都在不經意間用餘光偷瞄他。
“蘇兄,我昨日只是聽不慣我那同鄉喝醉了以後的渾話,說了幾句公道話罷了。這算是選了什麼邊?”
“嗯……也許……”蘇士源故意提高了自己的語調,停頓了一下。
“在平日裡,你那些話可能算是公道話,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是沒有公道話可言的。”
蘇士源笑著向葉文舉做了個揖。
“哦對了,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你那同鄉,他昨日里可是酒醒了自己爬回房的。你們南方這些新科進士,竟無一人抬他回去。”
隨後,蘇士源便轉身離開了。
“此人自找罪受,有何關心的。”葉文舉默默唸叨著。
但蘇士源這話倒是有點意思,他昨日被打的半死不活,居然他們這些新科進士沒有一個人扶那陳善才回房。
這說明什麼,說明連他們南方自己人都已經不待見他了。此人若是隻說些看不起北方舉子的話,那說不定還可得南方人心。但他居然公然質疑朝廷科舉制度,那誰不都是離他遠遠的,誰敢靠近他豈不是給自己惹事,真是蠢的沒邊了。
接下來的幾日,登雲客棧一如尋常。只是這氣氛相較於前幾日,更有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在大廳吃酒聊天的人相比較之前少了很多,只有那蘇士源,還是每日不變的坐在窗戶前面一邊喝茶,一邊讀書。
陳善才,自那一日葉文舉在大廳裡見了他最後一面後便消失了,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葉文舉沒有心思管他。多少說此人被打的差點丟了性命,應該也沒有精力再去鬧事了。但葉文舉注意到,平日裡在樓下鬼鬼祟祟的像是監視他們的人,已經好幾日沒出現了。
他盤算著,算著日子從遞交奏本到通政司已經有四五天。只要沒被通政司扣住,那奏本洪武皇帝應該早就看到了。葉文舉雖說表面還算平靜,但他很難控制自己不去揣摩皇上的聖意。
洪武皇帝會怎麼想?會覺得他這是識大體加以褒獎,還是投機取巧罪加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