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陽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領口鬆了一圈,露出鎖骨邊緣一道淺淺的曬痕。
他把比賽背心疊好搭在胳膊上,走到方興面前站住了。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夕陽從場地西側斜著照過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亮線,他站在亮的那一側,方興站在暗的這一邊。
“方教練。”邱陽先開口了,“你剛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了一下。”
“哪個問題?”
“你說我站在中圈看他罰的時候,看到什麼了。”
邱陽把比賽背心換到另一隻胳膊上,“我看到的不是他罰球的時候,是他罰完之後。”
“罰完之後怎麼了?”
“他罰完之後走回半場,他走路的節奏跟罰之前一樣。沒有變化。別人跑過來拍他後背的時候,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沒說別的。”
方興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邱陽的聲音在比賽結束後的安靜場地上顯得比平時清晰一些:“他比我穩。”
“穩在哪裡?”
“他站上去的時候沒有多停,沒有多調整。他放好球之後退了三步,站在那裡等哨聲。我可能會停一下再看一看球的位置,確認完再退,退完可能還會再看一遍。他不會。”
“你觀察到的。”
“嗯。”邱陽說,“我看他罰點球的時候,心裡在數自己會做哪些不同的事。他每少做一個動作,我就少算一步。”
方興看著邱陽:“你把你自己站上去的動作算了一遍?”
“算了一遍。”邱陽說,“算完之後發現我比他多做了三件事。多調整了一次球的位置,多看了一眼球門,後退的時候多停了一下。”
方興沒有評價他數出來的那三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道明暗交界的亮線旁邊,陽光正好落在他鞋尖前方大約一掌寬的位置,他沒有跨過去,停在了明暗交界處。
“你下次站上去的時候,先把你這三件事忘了。球放好了就不要碰了。退後三步站定。到了等哨聲。哨聲不響你就站著。”
邱陽把比賽背心疊好放在旁邊的長椅上:“那如果我站上去的時候還是想那些事呢?”
“那就先在訓練裡站。我明天在場地中間畫一個點,你每次訓練結束之後站上去,放球,退三步,站十秒。站完再走。”
邱陽沒有說話。
他彎腰從長椅邊拿起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把蓋子擰好放回長椅上,然後彎腰疊好了那件比賽背心,放在長椅一端,然後背好包,走到鐵網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方教練,下次我站上去的時候,不會看球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鐵網門在他身後合上,金屬碰撞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場地上短促地響了一下,然後被傍晚的風帶走了。
方興站在原地,那道明暗交界的亮線正在隨著太陽的下沉緩慢地向場地中央移動,它的邊緣正在從清晰變得模糊,從亮白色過渡到暖灰色,像一道正在被稀釋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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