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學賢一聽,臉立刻沉了下來,那斑駁的麵皮顯得更冷了,斜眼瞅著蒙得恩,破鑼嗓子帶著明顯的譏諷:
“蒙侯爺,天國之政,皆由東殿總理。趙義士所言北伐軍情,天京奸細,哪一樁不是緊急政務?入東殿協理,正是為了儘快查證落實,以安軍民之心。難道置於深宮,終日清談,反倒有利於事嗎?此乃軍國要務,非尋常祀事可比!”
蒙得恩被他這套話噎得夠嗆,黑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青筋直蹦:
“放你孃的屁!天兄之事,就是最大的事!”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立刻在殿上吵得不可開交。
東殿的文武官員紛紛幫腔傅學賢,咬文嚼字,說政務要緊。
天王府的近臣們則力挺蒙得恩,嚷嚷神權至高無上。
殿裡頓時嗡嗡響成一片,這場由“天兄託夢”引出來的風波,眨眼就變成了天王府和東殿之間又一次赤裸裸的搶人奪權大戰。
韋昌輝夾在中間,臉色變來變去,想插嘴又不好插。
翼王石達開還是老樣子,沉默不語,只是看趙木成的眼神,更深了。
高高階坐的洪秀全,木然的臉上還是沒表情,捻佛珠的手指好像快了一點點。
楊秀清則半闔著眼,彷彿在養神,對眼前的爭執並不在意。
就在爭執漸趨激烈,傅學賢準備進一步駁斥蒙得恩這“粗人”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所有的嘈雜。
“夠了。”
聲音來自東王楊秀清。
就說了倆字,聲調都沒拔高,可那股長期執掌生殺大權積累下來的威勢,瞬間像寒冬臘月的冷風掃過殿內,所有爭吵立馬熄火。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寶座上的洪秀全,都齊刷刷轉向了楊秀清。
這回,楊秀清沒看自己的心腹傅學賢,也沒看對面那個黑臉膛的蒙得恩,甚至沒瞟一眼丹陛上的洪秀全。
楊秀清的目光,像兩條冰冷的細線,又像能稱人心思的秤砣,越過殿中央的空地,穩穩地落在了從進殿起就一直安靜站著的趙木成身上。
又重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從趙木成那身胳膊肘都磨薄了的舊棉襖,看到趙木成那沉靜得像深潭水的眼睛。
這不尋常。很不尋常。
不對勁。很不對勁。
楊秀清心裡那杆精於算計的秤,開始微妙地搖擺起來。
先前覺得這小子是洪秀全安排的棋子的想法,已經完全被自己否定了。
要真是顆棋子,落到眼下這境地,是該露出點配合主子的蛛絲馬跡了。
可趙木成沒有,他就像激流裡的一塊石頭,任你浪打風吹,我自巋然不動,沉默地保持著原樣。
那此人究竟圖什麼?難道真就只為傳達天兄旨意,甘願把自己置於這等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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