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去福元昌。
何雨天剛從金老闆鋪子出來，陳翰文伸手攔了他一下，手掌沒碰到他胳膊，只是虛虛一擋。那個姓周的跑不了，他每週三固定坐兩個鐘頭，今天走不了他，下週還能逮。但飯店那撥人明天不一定還在。
何雨天把手從門板上放下來，側身讓過一個挑擔子的小販。擔子兩頭各掛著一個竹筐，筐裡碼著幹海帶，海帶邊沿從筐縫裡支稜出來，擦過他的外套袖子，留下一股鹹腥味。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沒說話。
兩個人沿著大功坊的巷子往外走。巷子窄，兩側的牆高一截，把路燈的光擋了大半，路面坑窪不平，踩上去能感覺到碎磚塊在鞋底下面滾動。走到巷口的時候，一輛黃包車從面前橫穿過去，車鈴響了兩聲，節奏快，像催人讓路。
金陵飯店正門朝東。陳翰文沒往正門走，繞到飯店斜對面的一家茶館門口，蹲下繫鞋帶。何雨天站在他旁邊，面朝飯店的方向，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路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截，斜斜地投在茶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
門口那兩盞燈還亮著，一盞掛在門廊頂上，一盞立在臺階右側的鐵柱子上。何雨天掃了一眼停車的位置，兩輛車，靠前那輛黑色轎車的後車牌被門廊陰影遮了一半，他往前挪了半步，讓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去，看清了最後三位數字。
他把視線收回來，朝陳翰文偏了一下頭，聲音壓著。三七二。
陳翰文系完鞋帶站起來，往茶館裡面走。何雨天跟進去，兩個人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空著兩張桌子，陳翰文選了裡面那張，背對著牆，正對著窗戶。何雨天坐在他對面，坐的姿勢能讓餘光掃到窗外的街面。
小二過來問喝什麼，陳翰文要了壺龍井，何雨天什麼都沒要。茶上來之後陳翰文倒了一杯推給何雨天，何雨天接過來擱在手邊，杯壁燙，他把手搭在杯子邊沿沒端起來。
窗外正對著金陵飯店的大門。從二樓這個角度能看到門廊的全部範圍——臺階、兩輛車、進出的門框。門框是深色木頭的，漆面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門廊頂上的燈把整個入口照得清清楚楚，連臺階邊緣那道裂縫都能看見。
第一個長袍男人出來的時候，陳翰文正在往第二杯茶裡續水。他的動作慢了半拍，水壺嘴對準杯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倒完。何雨天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身上——長袍是深灰色的，料子厚實，左臂夾著一個黃綢子包袱，包袱口扎著，綢面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黃色的光澤。那人步子快，走臺階的時候一步跨兩級，走到黑色轎車旁邊停了一下，彎腰朝車窗裡面說了句話，車窗沒搖下來，但能看見裡面的人影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直起身，夾著包袱往街南頭走了。
何雨天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他抿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陳翰文看見了，沒有說話，低頭續第三泡茶。
第二個長袍男人出來的時候換了個方向，沒往街上走，在門口站住，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上，火柴劃了兩下才點著。他抽菸的姿勢有些怪，左手夾煙，右手插在兜裡，抽一口就看一下街面，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回來。那根菸他只抽了半根就掐滅了，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了門廊裡面。
何雨天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注意到二樓窗框的漆皮有些翹起來，他伸手按了一下翹起的那塊漆皮，漆皮脆了，在他指腹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掉在窗臺上。他把碎漆皮攏到手心裡，擱在桌角。
第三個人出來的時候換了身灰布中山裝，沒走正門，從飯店側面的一道小門鑽出來，沿著牆角低著頭往北走了。腳步比前兩個快，步子更密，像在趕時間。何雨天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那人走的方向，然後把視線收回來，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第四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路燈的光比剛才顯得更亮了一些，把飯店門口的臺階照成一片明晃晃的黃白色。那個人提著一隻深色皮箱，箱角磕了一下門框，聲音悶悶的，隔著一條街傳過來，像有人拿拳頭砸了一下軟木板。他停了一步，把皮箱換了個手提著，然後上了後面那輛車。車上沒有亮燈，引擎響了一聲就駛出去了，車尾貼著路面滑走的時候連剎車燈都沒亮。
何雨天把杯子裡的涼茶倒進桌角的茶盂裡。陳翰文已經站起來了，把兩張茶錢壓在茶杯底下。兩個人下樓，何雨天走在前面。
樓梯拐角處的燈壞了，樓梯間暗了半截，只能靠下面大堂透上來的光亮著路。何雨天往下走了三級臺階，聽見上面傳來腳步聲——有人從上面下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樓梯板的同一個位置上，像走熟了這條路線。
何雨天側身貼牆讓路。樓道的寬度只夠兩個人側身錯開，他往牆邊靠過去的時候，對面那個人正好走下來。那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額頭，只露出下半張臉。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距離只有一個手掌寬。何雨天能看見那個人的下巴，下頜線乾淨利落，皮膚偏白，嘴角的位置偏右有一顆痣，不大，暗褐色的，嵌在皮膚底下，像一粒芝麻被按進了麵糰裡。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腳步的節奏沒變，但帽簷底下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後槽牙，又像是沒咬。
何雨天走完最後三級臺階，推開茶館的玻璃門走出去。他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沒有立刻動。夜風裹著長江水汽撲在臉上，比北平的晚風潮一些，貼在皮膚上一陣一陣的涼。他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在夜色中微微張開了一下又握回去，掌心有些發潮。
他往巷子方向走了十幾步，陳翰文從後面跟上來，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走到第一條巷口的時候陳翰文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登記簿我在前臺翻了一眼，臺子上擱著，誰都能翻。北方藥材採購團，包五樓整層，填的負責人戴祿，登記日期昨天下午。
何雨天蹲下來，把左腳的鞋帶解開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完沒有馬上站起來，蹲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把微型相機從空間裡取出來，調出照片翻了翻。四張，兩個正臉，一個側臉，一張皮箱上車的背影。光線不夠理想，側臉那張有些過暗，但五官輪廓能辨認出來。
你什麼時候拍的。陳翰文問。
該拍的時候。
陳翰文沒再問。他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根叼上，火柴划著了湊過去點菸的時候，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飯店側門那條通道往北走，通到哪兒。何雨天把相機收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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