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室旁邊的鐵柱子生鏽了,何雨天站在那兒,手搭在柱子上,鏽跡蹭了他一手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擦,就那麼攥著拳頭。車間方向傳來機器的悶響,隔著幾堵牆傳過來,像有什麼東西被裹在布里反覆捶打。
他在門口站了多久?不知道。值班室的老頭正往搪瓷缸子裡倒熱水,蒸汽糊了半邊窗戶,他看見老頭擰上暖壺蓋,把缸子端到嘴邊吹了兩下,沒喝,放回桌上。何雨天鬆開那根鐵柱子,手心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鏽印,他搓了一下,沒搓掉,索性不管了,抬腳跨進大門。
水泥路面上還有沒有化盡的雪,白天曬化了一層,晚上又凍上,踩上去硬邦邦的,邊緣泛著灰白色的光。一個推鐵皮車的工人迎面過來,車輪碾過路面上一處裂縫,發出咯噔一聲,工人沒抬頭,何雨天側身讓了一下,讓那隻鐵皮車從他身邊擦過去。他走過那段水泥路,上了辦公樓門前的臺階,抬手推門。門軸的澀感和三個月前一樣,沒有變過。
走廊裡沒有人。聲控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層冷光。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在那扇門前停下來。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落在他鞋尖前方。他抬手敲了兩下,用的是指節,力度不重不輕。門內沒有立刻回應。他又敲了一下,等了三秒,聽見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響,然後是孫總工的聲音,帶著鼻音,像剛從圖紙上抬起頭來還沒完全回過神:“進來。”何雨天推開門,走進去。
孫總工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圖紙,圖紙用鎮紙壓著。他正拿著鉛筆在圖紙邊緣畫一道弧線,畫到一半,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手裡的鉛筆沒放下。他就那麼看著何雨天,沒有立刻說話,鉛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兩指的位置,一動不動。
“你要走了。”不是問句。
何雨天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往前走,也沒有拉上身後那扇門。走廊裡聲控燈滅了,門縫裡的光窄了一線。“出一趟遠門。”
孫總工把那支鉛筆擱在圖紙上,鉛筆滾了一下,停在鎮紙旁邊。他往後靠進椅背,椅子的彈簧壓下去發出一聲悶響,目光從何雨天的肩膀移到臉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句話說出口之後會留下什麼痕跡。“多久。”
何雨天沒有說“不知道”。他發現自己正在猶豫,那兩個字卡在嗓子裡,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鞋面上蹭了一塊灰,是剛才在鐵柱子上蹭的。他抬起頭說:“不確定。”
孫總工沒有再追問。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沒有去拿任何東西,只是像需要用手掌接觸桌面的溫度來穩定自己,然後他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抽屜滑軌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合上了。又拉開第二個。第二個抽屜裡放著一摞舊圖紙和一沓裁好的白紙。他翻了兩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條,擱在桌面邊緣,用食指壓著,推過來。紙條是橫格紙,邊角裁得整齊,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字跡工整,收尾處有一道習慣性的頓筆,一看就是寫了很多年字的人。
何雨天沒有立刻去拿那張紙條。他先看了一眼孫總工的手——那隻手壓著紙條的一角,指節發白,像是正在用力壓住什麼東西,不讓它被輕易拿走。他等了一會兒,等孫總工的手指鬆開,才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摺疊,直接放進口袋裡。“謝謝孫總工。”孫總工沒有說“不客氣”,他靠在椅背裡,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放。“這是我在長春的老同事,也在搞冶金。你要是路過,可以去找他。”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你是人才。別浪費了。”
何雨天站在桌前,那支鋼筆在他口袋裡貼著大腿外側,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筆夾的邊緣硌著皮膚。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沒什麼可說的,最後只說了兩個字:“會的。”他轉身往門口走。他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那本《機械原理》,能帶走嗎。”孫總工的聲音從桌後傳來:“本來就是你的。”
何雨天拉開門,走進走廊。聲控燈在他踏出門口的那一刻亮了,白晃晃的光鋪滿水磨石地面,把他腳下的影子拉成一道傾斜的暗紋。他沒有立刻邁步,扶著門框站了一下,感覺到身後那扇門正在緩慢地合攏,沒有發出聲響——孫總工沒有關緊它,門縫裡還留著一線光,像是一句話還沒有完全說完。他沒有回頭,抬起腳,沿著走廊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持續迴響。他走過窗臺那盆文竹時放慢了速度,側頭看了一眼。文竹的葉子還是歪著長,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向經過的人道別。他走過它之後,那陣風也停了。他下了樓,穿過廠區那道鐵門。他沒有立刻走遠,在廠門口停下來,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支鋼筆。筆身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握在掌心裡剛好貼合他的手掌弧度。他握著它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啟筆帽,也沒有在紙上試寫,只是讓它在手心裡多待了一會兒。遠處車間的煙囪正在冒白煙,被風吹成一道斜線,越過屋頂,向著東南方向延伸,越遠越淡,最終被灰白色的天際線吞沒。他鬆開手指,把鋼筆放回口袋裡,走向廠門外那條被初春的風吹乾的路面。
一隻麻雀從門衛室屋頂飛到電線上,啄了兩下腳底的羽毛,又飛走了。他走完那段路面,停下來,在路口站了一會兒,等著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在等什麼,也許是身後那扇門完全關上的聲音,也許是那根鐵柱子的鏽跡從手心裡徹底脫落。他等了幾秒,什麼也沒等到,轉身拐進衚衕,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里短暫地迴響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他走出兩三步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軋鋼廠的方向——煙囪還在冒煙,但那扇門已經看不見了。他轉回頭,把那支鋼筆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裡,繼續往前走。鋼筆的金屬外殼已經開始變涼了,但握久了,又會重新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