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的異響先來的。不是機器故障那種響，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船殼外面蹭了一下，像是被水流帶過來的，又像是主動靠上來的。何雨天本來蹲在甲板邊緣理那捆繩索，聽見那聲音，手停在繩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
李富來從駕駛艙探出頭，手裡那根菸已經滅了，菸灰在甲板上落了一小撮。“你聽見了。”
何雨天把繩結拉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低頭看海面。水色發灰，看不見底，那聲響再沒有出現。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感覺到那種正在被注視的感覺，像是視線來自海面以下，來自更深處。
李富來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手裡的空搪瓷缸子放下。“你那個盒子，一直在響。”
“不是盒子。監測儀。”
李富來沒接話，看著前方。“前面要起霧了。很快。”
何雨天沒有回答，把監測儀從空間裡取出來開啟，面板上的指標穩定地擺動，幅度比早上大了一截。他把探頭對準海面，指標跳了一下，又落回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深處發出持續的脈衝訊號，被海水削弱了一些，但依然能穿透那段距離傳上來。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亮起：“檢測到外部同源共振訊號。強度持續上升。當前碎片能量儲存：58%。”他沒有關掉介面，讓那行字多留了一會兒，等它自己消退。
霧來的時候沒有預兆。海面先靜下來，風停了，然後那層灰白色的東西從水面上升起來，像是有人把一層厚布從海底提上來了。能見度從幾百米掉到不到二十米，船舷外的海面變成一片均勻的灰白，船頭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何雨天能感覺到的只有自己手腕上那兩根紅繩的重量。
李富來把舵交給二副，自己走到船頭，站了一會兒，回來時肩頭聚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走進駕駛艙，停了一下才開口：“前面有東西。不是島，也不是船。”
何雨天走到船頭，蹲下來，把九塊碎片從空間裡取出來，排在甲板上。第八塊的光芒在霧中格外顯眼，光的邊緣穿透灰白色的霧氣，在甲板上形成一小圈青白色的光暈。他用手掌覆在第八塊上方，感覺到它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在海霧深處持續地發出訊號，碎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它。
他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海面上的能見度很差，但已經開始變得清晰，像有一道正在裂開的縫隙正在緩慢擴張。霧正在變薄，像是被那道光從內部烘乾了，正在向兩側退去。他重新調整了碎片的排列方向，第八塊的光在霧中形成一道穩定的光柱，像一根正在為某個方向定位的標記。他站起來，把碎片一塊一塊收回空間。
收回第八塊的時候，它的溫度再次升高了一些，像是已經在海霧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他收起最後一塊碎片，側過頭，看見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比船大，沒有帆，沒有煙囪，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座灰色建築，邊緣被霧氣削得很薄。
靠近之後才看清是一艘改裝過的貨輪。甲板比正常貨輪高出不少，船體鏽跡斑斑，吃水很深，船舷有一道撞擊留下的凹痕，上面架著幾組他不認識的裝置，其中一臺正亮著青白色的光。那光的顏色和第八塊碎片一樣。系統提示：“檢測到高濃度碎片能量源。距離：約500米。”
他看了那臺裝置一會兒——光很穩，沒有閃爍，沒有波動，像是一直在那裡等著他。裝置的外觀沒有明顯的標識，也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碎片正在空間裡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調整它們的相對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那束光的存在，像是知道那束光意味著什麼。
李富來從駕駛艙探出頭，聲音壓得很低：“要靠近嗎。”何雨天說：“再靠近一點，然後停住。”船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引擎已經降到最低轉速，船底的水聲在霧中顯得比平時更響，像是正在被霧氣放大。
貨輪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甲板上堆著一些雜物，纜繩散亂地絞在一起，船艙的門關著，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鹽霜，像很久沒有人開啟過。何雨天蹲在船舷邊上，沒有著急登船。他先看了一會兒那臺裝置，確認除了它之外，甲板上沒有移動的輪廓。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船艙門框外側——金屬表面有三道平行的劃痕，間距均勻，不像是自然鏽蝕形成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又被海水和鹽霧侵蝕過，在金屬表面留下三道平行的淺痕。三道劃痕的底部顏色比周圍略淺，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
何雨天伸手碰了一下那三道劃痕，指腹沿著最上面那道緩慢移動，停在中段，感受它的深度，感受它和周圍金屬表面之間的溫差。他的指腹在最上面的劃痕中段停了一會兒，感受那道痕跡的深度。不是新傷，但也不算舊。他站起來，把手掌貼了一下那臺裝置外殼，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和碎片一樣。那臺裝置的外殼上沒有可見的標識，也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只有那道青白色的光在霧中持續亮著。
船艙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碰了一下金屬。他停下來，蹲在裝置側面的陰影裡，等那聲音再次響起。風聲從船舷另一端穿過，那聲音沒有重複。他蹲在裝置側面的陰影裡，多等了一會兒。那根深色紅繩從袖口滑出來，搭在手腕外側，他把它塞回袖子裡。那根深色紅繩的末端在袖口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垂下去，沒有纏住任何東西。他站起來，沿著來路回到自己的船邊。李富來站在駕駛艙門口，手裡沒有點菸。何雨天跳回甲板，蹲下來，把那根淺色的紅繩在手指間又轉了一圈。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亮起：“外部共振源距離：約150公里。碎片能量吸收率正在上升。”何雨天蹲在甲板上，沒有立刻站起來。那臺青白色的裝置還在霧中亮著，他聽見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帶著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震顫。他在甲板邊緣放下手，那根紅繩的末端在他的指腹下輕輕捲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