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登上那艘改裝貨輪的甲板時，腳底下傳來的觸感是一層薄鏽。鐵皮被海霧泡了太久，踩上去有些發澀，鞋底與金屬之間偶爾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
中村站在駕駛艙門口等他。海霧從船舷兩側漫上來，把整艘船裹成灰白色的一團。何雨天往前走了兩步，這時候才看清中村左手手腕上露出來的那段紋路——銀灰色的，像某種金屬在皮膚底下緩慢地流淌。那紋路的末端一直延伸到袖口深處，和他在資料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形狀吻合，只是現在顏色更暗了。
“很久沒有人上過這艘船了。”中村說。聲音不高，像在跟多年沒見的熟人說話。他轉身走進駕駛艙，何雨天跟了進去。
駕駛艙不大，操作檯是焊死的鐵皮檯面，表面坑坑窪窪，邊緣有一層暗紅色的水鏽。檯面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盒蓋邊緣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銀灰色金屬層。中村把盒子開啟。裡面躺著九塊碎片，排列成一個完整的圓盤形態，每一塊邊緣都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只有中心留著一個凹槽。
中村沒有看他。他從操作檯側面摸出另一塊碎片——銀灰色的，比盒子裡那些稍微小一圈。他把這塊碎片舉起來，沒有遞過來，只是舉著，讓它對著視窗透進來的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邊緣沒有燒灼痕跡，表面光滑得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鏡子，只是鏡面裡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何雨天把第八塊碎片從空間裡取出來。那塊青白色的碎片在他掌心裡持續地亮著，邊緣流動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水面被風吹皺。他沒有急著靠近。
中村把那塊銀灰色的碎片輕輕放在操作檯邊緣，然後退了一步。
何雨天走到操作檯前。他把第八塊碎片放下去，和那塊銀灰色的並排擱在鐵皮檯面上。兩塊碎片接觸的瞬間，光同時亮了起來。那光沒有聲音，沒有明顯的震動，但何雨天的拇指指腹感覺到檯面上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顫——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青白色和銀灰色的光在那道邊緣處交匯，形成一道完整的弧線，弧線的頂端微微上拱，像一道正在閉合的拱門頂部。
何雨天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把手指收回來，也沒有繼續往前放。那個瞬間持續了大約兩秒，弧線穩定下來，不再擴大也沒有縮小，就那樣懸在鐵皮檯面上方一釐米左右的位置。
系統提示浮現在視野邊緣：“檢測到碎片能量共振融合。當前碎片能量儲存：70%。”
他等了等。那道弧線沒有散去，也沒有加強，就那樣停在那裡，像在等一個決定。
中村站在幾步之外，左手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那段紋路的末端。銀灰色的紋路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變淡，從手腕往小臂的方向褪去，像水位在退潮。“那些碎片在尋找它們的目的地，”他說，“我只是一個載體。”
何雨天把那兩塊碎片分開。第八塊收進空間，銀灰色的那塊放在操作檯邊緣沒有動。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碎片邊緣在燈光下形成的暗影正在逐漸冷卻，從半透明的銀灰變成一種更穩定的、接近實體的金屬光澤。
“你知道你外公為什麼把那張紙條藏進醫方里嗎。”中村問。
何雨天沒有立刻接話。他彎下腰又看了一眼那塊銀灰色的碎片，確認它的冷卻過程沒有異常，然後才直起身。“因為他看到了你手上的紋路。”
“不是。”中村說。他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讓何雨天看見那段正在褪色的紋路。“他在長春那天晚上跟我說了一句話，原話是——‘這扇門不該由你一個人扛。’”中村頓了頓，把袖子重新拉下來遮住手腕，“我當時沒聽懂。”
何雨天轉過身來面對他：“你那天晚上去找他看傷的時候，身上帶著幾塊碎片？”
中村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七塊。”他說，“那是我當時能找到的全部。其中有三塊是從兩個死去的同行身上翻出來的，他們把碎片縫進衣服夾層裡，準備帶出長春。”
“我外公看到了。”
“他不僅看到了。”中村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他把我那七塊碎片要過去，重新排了一遍順序。他花了三個小時，一邊排一邊寫那張藥方。排完的時候他跟我說，這個順序不對，還有一塊沒找到，等那一塊也到了，這扇門才算真正拼出來。”
何雨天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左腕內側的皮膚，那裡有兩根紅繩貼著血管微微跳動。他沒有說話。
中村沉默了幾秒。貨輪在這段時間裡吃進一道湧浪，船身輕輕晃了一下，操作檯上的鐵皮盒子順著檯面滑動了幾釐米。中村伸手扶住了盒子邊緣，手指扣住盒蓋的時候關節發白。“我賭他會把那張紙條留下來。”他說，“所以我一直沒回長春去找他。”
“你賭贏了。”
“對。”中村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算不算笑，“但我從來沒想過會是你來開啟它。”
何雨天沒有接這話。他走過去把那個鐵皮盒子拖到操作檯中央，翻開蓋子。九塊碎片排列整齊，銀灰色的光芒偏冷，安靜地嵌在盒底的絨布襯墊裡。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盒子蓋合上。
“這九塊碎片在這裡。”中村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你可以拿走。也可以留在這裡。”
何雨天的手指按在盒蓋上沒有動。鐵皮被海霧泡得有些發涼，那股涼意正緩慢地滲透進他的指腹裡。
中村把盒子推過操作檯，停在何雨天手邊。他的手沒有馬上收回去，指尖擱在盒蓋邊緣，像在等一個回應。過了三四秒，他說：“但不管你在不在門內，它都會開啟。”他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不再像之前那樣平穩，“區別只在於——你在門裡，還是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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