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的訊號斷了。
陳翰文蹲在裡屋門口,面前擱一盆清水,手裡的舊茶壺正泡著。他把壺身轉了個面,拇指抹掉壺底一圈褐色的茶垢,抹下來一層薄薄的泥漿浮在水面上。他朝水面吹了一口氣,把那層沫子吹開,才拿清水衝了一遍。
什麼時候斷的。
天亮前。訊號持續了一刻鐘,後頭一段衰減,歸零之後沒再起來。
陳翰文把茶壺擱在窗臺上晾著,窗沿上鋪著一塊舊灰布,壺底擱上去的時候悶響了一聲。他沒擦手,溼著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轉身進了裡屋。
何雨天沒跟進去,蹲在門檻上。門檻中間被蹲的人磨出一道凹槽,他兩隻腳正好擱在裡面,腳掌平踩著地面。屋裡傳來椅子腿刮地的聲響,陳翰文坐下了,從桌上拿起那本賬冊翻了一頁。
東京那邊的事他應該處理完了。陳翰文說。他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頁。他那個人,事辦完之前不會關裝置。
何雨天沒應聲。他把手腕上那根紅繩的結頭轉了半圈。冬天的水冷,陳翰文洗壺那雙手被凍得指節發紅,這會兒在桌面上屈了一下又伸直了。
他給我留了一扇門。何雨天說,現在我得進去。
需要什麼。
兩萬科技點。
陳翰文把賬冊合上。他停了大概三四秒,手指壓在封面上,沒有立刻拿開。他能感覺到窗臺上的茶壺正在慢慢變涼,那股涼氣從壺身散發出來,在空氣裡形成一圈看不見的邊界。
兩萬?你之前攢了多少才把那個理論做完的。
一萬五。
陳翰文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上回攢了多久。
從四三年開始。
陳翰文沒說話。他把壓在賬冊封面上的手收回去,摸到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火柴燒到一半他才把煙湊上去,吸了一口,火柴在他指間燒到了頭,他把它甩進桌上的菸灰缸裡。
何雨天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搭著膝蓋。他能聽到裡屋桌面上那根菸在燒的聲音,很輕,像一個極薄的東西在持續收縮。
怎麼弄。陳翰文問。
我要去一趟西邊。
去哪兒。
核工業基地。
陳翰文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灰。他低頭看桌面上的菸灰缸,缸底已經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煙末,邊角處有兩根掐滅的菸頭,濾嘴的位置都壓扁了。那邊進出要證件。
所以我來找你。
陳翰文把剩下的煙掐滅在缸裡,站起來。他走到屋子角落那只有些年頭的鐵皮櫃子前面,櫃門上的綠漆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鐵。他彎腰從褲腰上解下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櫃門開啟的時候發出一聲乾澀的尖叫。鉸鏈缺油,鐵皮門板張開的角度有些歪,他用手扶了一下才穩住。他沒有立刻伸手進去。
何雨天蹲在門檻上看著他的後背。陳翰文站了大約五秒,手扶著櫃門邊沿沒動,像在想什麼事,又像只是等櫃子裡的冷氣散出來。然後他伸手進去,從最上層抽出一張信紙,紙面上方印著一行紅字,底下是空白的。
他把它平鋪在桌面上。從抽屜裡摸出一枚印章,印章是石頭的,側面磨得發亮,他拿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才哈了一口氣,印面朝下按下去,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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