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把門從裡面插上了。
鐵閂橫著扣進榫眼裡發出一聲悶響。他拽了兩下確認吃住勁，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煤油燈的捻子擰到最低，火苗縮成豆粒大的一點，油煙味順著燈罩口往上冒，鑽進鼻孔裡，帶著一股煤油沒燒透的澀味。桌面上除了那盞燈和一隻搪瓷缸，還擱著半塊中午剩的窩頭，窩頭表皮幹得裂了口子，邊角硬邦邦的。
他把左腕上的紅繩解下來。繩面離開皮膚的時候帶起一陣細涼，像有人把貼在肉上的一層紙慢慢揭開了。繩子攤在桌面上，接長的那截繞了半個圈，末端搭在搪瓷缸的邊沿上，缸裡剩的半口水把繩頭洇溼了一小截，顏色比旁邊深了一度。
銀灰色的細痕在燈下看得清楚。不到一釐米長，寬度跟鉛筆在紙上畫一道差不多，顏色偏暗，不反光，但湊近了能看出它陷在繩面的纖維紋理裡。他拿手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刮不掉，像長在裡頭了。
他從空間裡取出一塊青白色的碎片，單獨擱在桌面上。碎片剛放穩，表面的光澤就動了一下，從中心往外擴出一圈極淡的波紋，像水面上落了一顆沙粒。波紋擴到邊緣又收回來，來回兩趟。紅繩上那段銀灰色細痕在波紋經過的時候亮了一下，亮度不高，但能看清它在回應。
“紅繩已沾染碎片殘留能量。目前尚不穩定，建議持續觀察。”
何雨天把碎片收回去，紅繩重新繞回手腕上繫好。銀灰色細痕貼住皮膚的那一瞬，一段溫熱的觸感從繩面傳過來，不燙也不涼，像有人拿手指在那兒輕輕按了一下沒鬆開。他轉了轉手腕，繩子跟著皮膚微微移動，那段細痕貼著的皮膚有一小片發麻，範圍不大，約莫指甲蓋大小，持續了三四秒才退下去。溫熱的感覺還留著。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手指搭在繩面上沒有再去搓它，就那麼搭著。銀灰色痕跡貼著左腕內側，溫溫熱熱的。天狗手背上的紋路，中村手腕上的紋路，現在紅繩上也有了。三個人，三處紋路。中村的已經褪乾淨了，天狗的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又滅回去。他這根繩子上正在長出新的來。
熄了燈躺下去之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左腕搭在枕邊，紅繩貼著皮膚，那段銀灰色的痕跡溫度穩定地持續著。他閉著眼聽院子裡的動靜。易中海的咳嗽聲從正房那邊傳過來，兩聲，間歇了一會兒又咳了一聲。灶間方向傳來張雨馨翻動鍋蓋的聲響。再遠一些，後院的方向安靜著，偶爾有水滴進缸裡的聲音。
他睜開眼的時候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很輕的，珠子磕碰的聲響。從後院的方向傳過來，節奏很慢，一顆一顆捻過去，每一下間隔大約兩三秒。
聾老太太還沒睡。
何雨天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走到窗戶邊上把窗紙推開一條窄縫。後院的月光從月亮門那個方向斜照過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長條灰白色的光。聾老太太屋裡的燈滅了，但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的輪廓，坐著，兩隻手擱在身前。珠子碰撞的聲響從那個輪廓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傳出來。
月光的角度剛好照在窗紙上面。老太太右手的位置，一點極淡的銀灰色熒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不大，像一顆珠子在月光底下反出的冷光。亮度很低，但顏色跟他左腕上那段新痕幾乎一樣。
他站在窗戶後面看了大約兩分鐘。佛珠的聲響一直在持續，節奏始終沒變。那顆亮著的珠子在十八顆裡只有一顆，位置靠上，老太太右手拇指每次捻到它的時候就會多停半拍，然後再往下走。
他合上窗紙穿上鞋推門出去。後院的水缸擱在聾老太太屋門口右側。他蹲下來舀水的時候搪瓷盆磕在缸沿上發出一聲脆響。水從龍頭裡流出來，涼的，濺在手背上。
“這麼晚了，還不睡。”
聲音從門簾後面傳出來。何雨天的手頓了一下。搪瓷盆裡的水從缸沿晃出去，灑在鞋面上。
“您也沒睡。”
門簾動了動。一隻手從簾布邊沿伸出來，捏著佛珠，拇指在珠子表面來回搓了兩下。
“人老了，覺少。”
她的手指捻到一顆珠子的時候停了一下，半拍的工夫，然後繼續往下捻。何雨天看見那顆珠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跟其它十七顆不一樣，顏色深一些，表面有一層極淡的光澤，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浸透了。
“您那串佛珠，有些年頭了吧。”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門簾重新合上，只剩一層布垂在門框裡。
“比你歲數大。”
裡面沒聲了。
何雨天等了一會兒。水缸裡的水龍頭還開著，水溢位來流了一地，順著磚縫往月亮門的方向淌。他伸手把龍頭擰上，水聲停了。後院安靜下來，能聽見衚衕外面有腳踏車經過的鏈條聲，還有遠處火車經過鐵軌的震動。
他端起搪瓷盆往回走，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簾後面傳出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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