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蹲在院子裡修水桶的時候，聾老太太正好推門出來倒水。
她右手端著搪瓷盆，水晃盪著沿盆沿灑出來，在青磚地面上畫出一道斷續的水痕。左手腋下夾著柺杖，每走一步柺杖頭就在地上點一下，篤，篤，篤，節奏壓得很穩。
何雨天沒抬頭。螺絲刀握在手裡擰一顆鏽住的螺絲，刀頭卡在螺帽裡轉了半圈就滑出來，他把刀頭重新對準了再擰。探針一號擱在旁邊板凳上，開關撥到低頻檔，錶盤指標在零位附近微微顫著，底噪。
老太太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離他大約三步遠。水從盆沿濺出來幾滴，落在何雨天腳背上，涼的。她的灰藍褂子下襬蹭過板凳邊沿，帶起一陣極淡的皂角味。
探針一號的指標猛地往右一甩。滿格，指標頭撞在限位柱上咔嗒響了一聲，彈回來又甩過去，連續顫了四五下才穩住。
何雨天的螺絲刀停了。他感覺到後頸那一層薄汗從衣領底下滲出來，黏著襯衫領子，涼颼颼的。他沒有抬頭，拇指按在螺絲刀柄上用了點勁，指關節發白。老太太走到水缸旁邊把搪瓷盆傾斜了，水潑進水缸裡嘩啦一陣響，然後她擰開龍頭接清水，水柱打在盆底上咚咚咚的。
她端著半盆清水從他身邊走回來。這次離得更近，不到兩步。探針一號的指標再次打到滿格，顫動的頻率比剛才快，指標頭在限位柱上來回彈了三下。
老太太走進屋裡，門簾子落下來。佛珠的聲響從簾子後面傳出來，一顆一顆捻過去。何雨天聽見那顆銀灰色的珠子轉到某個角度時多停了半拍，然後又往下走。
他蹲著沒動。手裡的螺絲刀還卡在螺帽裡，他把它抽出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探針一號。指標已經回落到零位附近，還在微微顫著。板凳上放著那顆擰了一半的螺絲，鏽得發黑。
他把螺絲刀擱下，站起來拎著修好的水桶擱到牆根底下。路過老太太屋門口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窗紙上映著那個坐著的輪廓，右手的位置一動不動。他往前走了一步，窗紙後面的佛珠聲停了一瞬，然後重新響起來。
何雨天沒停步，直接穿過月亮門進了前院。
當天晚上獵火小組在倉庫碰頭。何雨天把探針一號擱在工作臺上，方若蘭接過去拿萬用表測底噪，表筆搭在輸出端，讀數跳了兩下穩住了。
“滿格。”何雨天蹲在炭堆旁邊把下午的事說了，聲音壓得不高，“她一走過來指標就甩到底。走遠了就落回來。”
方若蘭把探針一號關了擱回桌上，手指在錶盤玻璃面上敲了一下。“她帶的那件東西主動往外輻射訊號，不用別人去測。老太太走過的地方，訊號強度比後院那次測出來的高出一大截。”
柳如煙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硬殼本子攤在膝蓋上，鋼筆別在封皮夾層裡沒拿出來。她聽完這句話抬了抬頭，目光從何雨天臉上移到他的左腕上，紅繩貼著皮膚，銀灰細痕在煤油燈下泛著極淡的光。“佛珠。”她說，聲音不大，“那串佛珠裡有一顆跟她別的珠子不一樣。夜裡能看見那點亮。”
“佛珠就是載體。”方若蘭把工具收進包裡，拉上拉鍊。“但直接搜她屋不現實。四合院裡十幾口人，一動就驚了。”
何雨天站起來把探針一號收進口袋。“等她出門。我跟。”
“行。”方若蘭把包背好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冷風從外面灌進來，煤油燈火苗歪了一下。她偏過頭來看了何雨天一眼，“你跟著的時候把探針擱外兜裡，錶盤朝上。我回頭根據你的移動軌跡做訊號衰減曲線。如果能確認那東西在靜心堂裡的具體位置，我們換個方式取。”
“什麼方式。”
方若蘭沒回答。她側身從門框旁邊擠出去，腳步聲沿著倉庫外面的土路走遠了。
周鐵生從門口走進來，把手裡的燒餅分了三份擱在臺面上，自己拿起一份啃了一口，邊嚼邊說：“老太太今天下晌出門了一趟，走了大約兩個鐘頭。回來的時候攥著個灰布袋，不大，手就能攥住。進院之後沒再出來。”
何雨天嗯了一聲。他拿起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然後走到倉庫門口站著。月亮從雲後面露了半邊，照在土路上，泛著一層灰白的光。他從口袋裡摸出銅錢看了一眼，銅面溫著，淺金色光澤在月光下泛著均勻的暗光。他把銅錢收回去，紅繩貼著左腕，那段銀灰細痕的溫度跟平時一樣，溫溫熱熱的，沒有異常。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何雨天蹲在灶間窗戶後面。窗紙掀開一條窄縫，能看見月亮門方向的動靜。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聾老太太從月亮門拐出來，穿過前院推開院門走了出去。今天沒拄柺杖，步子比平時快，灰藍褂子外面套了一件黑布坎肩，右手攥著佛珠，拇指搭在最大那顆珠子上，沒捻。
何雨天等了等才出門。探針一號揣在左邊口袋裡，錶盤朝外貼著大腿，他用手隔著布料按了一下開關的位置，撥到低頻檔。指標跳了一下，偏了一小格，方向對準巷口。
他出了巷子往南拐，和老太太之間隔著大約五十步。街上人不多，路邊只有幾個趕早市的推車，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保持距離，有時候被推車擋住視線就放慢腳步等一等。鞋底蹭著路面上的煤渣和爛菜葉，走了一段之後腳底下越來越沉，他蹲下來在馬路牙子上磕了磕鞋底，磕掉一層黑泥，站起來繼續走。
老太太沿著南城根一路往南，走到一處窄巷口拐了進去。何雨天站在巷口沒有馬上跟，等了等才往裡走。巷子很窄，兩邊灰牆夾著一條一人寬的石板路，牆根底下蹲著一隻黃貓，看見他走過來也不躲，尾巴尖掃了一下地面。他走了大約十幾步，探針一號的指標從五小格跳到了將近七小格，方向偏右。他把探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裡，錶盤朝上，繼續往裡走。指標偏轉角度越來越大，到了巷子中段的時候已經打到八小格，方向指著右側那麵灰牆。
何雨天停住腳步。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堵牆，牆後面是一排灰瓦屋頂，瓦片新舊不一，有幾處長了雜草。他記得這個位置，上次來法源寺的時候從山門進去，靜心堂在院子深處，後牆正好對著這條巷子。他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把探針擱在膝蓋上又看了一眼。指標穩定在八小格偏上，方向沒變。
窄巷深處傳來一聲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很輕，但巷子窄，聲音傳得清楚。何雨天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巷子盡頭那扇灰漆門合上了，門板之間留著一條細縫，縫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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