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翰文蹲在何家灶臺邊上,手裡捧著一碗涼水,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漱了漱,吐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何雨天。
“根據地的電報。傷員太多,磺胺已經斷了好幾天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灶臺咕嘟聲都能蓋住,“你再不想辦法,就得看著人死了。”
何雨天把紙條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就幾個字,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急需藥品,速籌。”他把紙條湊到灶火跟前,點著了,扔進灶膛裡。火苗舔了一下,紙就捲起來,變成灰。
“哪家醫院。”何雨天問。
“陸軍醫院,東城,王府井往北。”陳翰文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小鬼子最大的醫院,裡頭存了不少藥。但防守不算嚴,畢竟在城裡,小鬼子沒想到有人敢動他們的醫院。”
“你去看過沒有。”
“看過。門口兩個崗哨,院子裡有個巡邏隊,三個人,半個小時轉一圈。藥品庫在醫院後面,單獨一間屋子,鐵門,掛著一把大鎖。”陳翰文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守衛不嚴,但鎖不好開。你要是撬不開,就白跑一趟。”
何雨天沒說話。他在心裡盤算著。撬鎖,他學過。上輩子在部隊的時候,有個老兵教過他,用兩根鐵絲,捅幾下就能開。但這輩子還沒試過。
“給我三天。”何雨天說。
第二天,何雨天去了東城。
他蹲在陸軍醫院對面的茶館門口,要了一碗茶,沒喝,擱在地上。茶館老闆是個胖子,圍裙上全是茶漬,看見一個小孩蹲在門口,也沒趕,忙自己的去了。
醫院大門朝南,門口兩個小鬼子兵,槍上著刺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院子裡時不時有人進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有穿軍裝的傷員,還有幾個穿和服的女人,不知道是護士還是家屬。何雨天盯著後院的方向,從大門側面能看到藥品庫的屋頂,灰瓦,跟別的屋子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他等了半個鐘頭,站起來,繞著醫院走了一圈。
醫院後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那頭是居民區,這頭是醫院的後牆。後牆上有一扇鐵門,關著的,門鎖鏽跡斑斑。何雨天蹲在巷口,假裝繫鞋帶,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從後門出來,掏鑰匙開了鎖,門開了,他出去了,又把門鎖上。
何雨天記住了那把鎖的樣子。不是普通的掛鎖,是那種老式的鐵鎖,鎖鼻子長,鎖體大,得用大號鑰匙才能開。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這次他帶了工具——兩根鐵絲,是從柳如煙翻繩的紅繩裡抽出來的,細細的,但夠硬。他蹲在巷子裡,把那根鎖研究了半天,用鐵絲捅了幾下,鎖沒開,但知道了裡面的結構。
晚上,何雨天把計劃跟陳翰文說了。
“明天晚上八點,你在醫院後巷等我。我先放火,引開守衛。火著了以後,門口那兩個崗哨可能會去救火,院子裡巡邏的也會過去。你趁亂從後門進去,撬鎖的事我來辦。”
“你一個人行嗎。”陳翰文問。
“行。”
陳翰文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第二天晚上,何雨天七點半就到了。
天已經黑了,醫院門口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層舊報紙。兩個崗哨還在,一個站著,一個蹲著,蹲著的那個在抽菸,菸頭的火一明一暗。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
何雨天繞到後巷。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蹲在牆根底下,從空間裡摸出幾塊破布和一小瓶煤油。破布是從家裡灶臺邊上拿的,張雨馨本來要扔的,何雨天留著了。他把煤油倒在破布上,揉成一團,走到巷子另一頭,那裡堆著幾個垃圾桶和一堆舊木箱。
他把浸了煤油的破布塞進木箱底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火柴是陳翰文給的,紅頭的,劃一下就能著。他劃了一根,火苗躥起來,差點燒到手指頭。他把火柴扔到破布上,火呼地一下就起來了。
木箱是乾的,燒得快,火苗躥起一人多高。垃圾桶是鐵的,燒不著,但裡面的垃圾著了,冒出一股黑煙,嗆得何雨天咳嗽了兩聲。
他趕緊退到暗處,蹲著。
火光照亮了半條巷子。醫院裡的人看見了,有人喊了一聲日語,接著是跑動的腳步聲。後門開了,兩個小鬼子跑出來,手裡拎著水桶,朝火那邊跑。前門的人也驚動了,崗哨跑了一個,另一個還在,但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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