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蹲在營地的矮牆後面,把那截乾草莖放進嘴裡,沒嚼,就那麼含著。天亮前那段時間的冷跟別的時候不一樣,像把人凍住了。他站起來,拍掉大腿上的霜,走到連長帳篷前面。營長蹲在地圖邊上,用鉛筆頭在等高線上劃了一道。
“昨晚抓到那個俘虜,又招了。”營長沒有抬頭,鉛筆頭在圖上輕點了幾下,“南邊七十里外出現一支小隊,編制不正常。三到四個人,輕裝,晝伏夜出。沿途哨所的巡邏兵都不太對勁。偵察排去核實一下。”
“核實清楚了,順手解決了行不行。”何雨天問。營長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鉛筆別回耳朵後面,“那就順手。”何雨天轉身走出來。李大山正蹲在土坎上把那挺機槍的彈鏈重新捋了一遍,何雨天經過的時候沒有停步,李大山也沒有叫住他。
他走進南邊的幹河溝時,雪停了。溝底的碎石上有腳印,不止一個,間距很均勻。他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步幅,然後沿著溝壁繼續走,走了約三里地。河溝在一處亂石堆前收窄,他停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側面,架起夜視儀。
綠濛濛的視野裡,三個人影貼著岩石根部移動,中間那個人的身形比其他兩人矮一些,重心更低,腳步壓得比前面那兩人更輕。何雨天把夜視儀放下,手指在石頭上按了一下,然後沿山脊的背側繞出去,繞到他們的側後方。他蹲在一塊突起的岩石後面,等著。下方那人影站住了,緩緩轉身,面朝何雨天所在的方向——不是巧合,他知道有人在那裡。
何雨天沒有動。那人影也沒動。兩個人隔著大約二十步,中間隔著一片被風吹平的雪地。然後那人影開口了,用日語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お前が噂の男か。”你就是傳聞中那個男人。這句話在夜風裡傳過來,尾音落在石頭上,碎了。
何雨天沒有回答。他從空間裡取出那件繳獲的軍大衣,向側面一抖,大衣在岩石邊緣撐出一個輪廓——像一個人半蹲在那裡。那人影的槍口偏了兩度,目光被那個輪廓勾住。何雨天從岩石底部滑出,踩著一塊半埋在碎石裡的石板借力,從那人左側切入。那人回身的速度不慢,胳膊已經抬起來了,刀口幾乎貼上他手腕時他才偏了半寸,沒讓刀直接鎖死。他退了一步,何雨天沒有追,停了那半秒,看清了他的姿勢——受過訓,知道怎麼在近距離裡留出餘地。
第二刀從腰側走,斬向肘彎,他格了一下,退到一塊大石頭前面,後背貼緊了石頭。這時其他兩人已經靠近了,但中間那人抬了一下手,那兩個人停住了。何雨天沒有給他再多的時間,靠近時用了一記形意拳的踩步,左腳踏地時,右手的刀已經從下往上翻,刀尖撞進他的胸膛,刀柄直抵胸口。他往下栽的時候,似乎想看清何雨天的臉,但在那之前,一隻手已經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了檔案,穩穩收進懷裡。
何雨天蹲在屍體旁邊,把翻出來的檔案開啟——一頁紙,幾行字,英文和日文對照,寫著“夜叉”的代號,寫著那疤的位置,與他的疤完全吻合。他的呼吸聲很輕,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這個在黑暗中認出他的人,現在躺在他腳下,檔案上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著過去幾年的痕跡。何雨天看了三秒,把檔案疊好收進空間。另外兩人沒了指揮,動作明顯猶豫。解決他們時沒有再耽擱。
他從幹河溝出來,走回營地外圍那截矮牆後面,蹲下來,從空間裡拿出檔案又看了一遍。夜裡唯一的光源是遠處一塊殘雪的反光,照在那幾行字上,明滅不定。他把檔案收起,站起來,走進正在變亮的晨光裡。遠處有人喊開飯了,風把那聲音送過來又捲走了。他往前走,腳步沒停。
李大山端著搪瓷缸子蹲在火堆旁邊,看見何雨天走過來,把缸子遞出去。“熱的。剛燒開。”何雨天接過缸子,燙了一下手心,沒有放下來,雙手握著那點熱度,站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口。火堆那邊有人問了一句:“那幾個人解決了?”李大山沒有回答,只是往何雨天這邊看了一眼。何雨天蹲在火堆邊沿,把缸子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解決了”。李大山把那根撥火的樹枝丟進火裡,火焰竄高了一下,又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