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從機庫後側跑過來,腳步聲砸在鋼板上,又急又重。他身後跟著王鐵柱,還有兩個組員,四個人都在跑,但沒跑出多遠就停了,整艘航母正在往下沉。不是海水灌進來的那種沉,是整條船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浮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抽走了。鋼板開始發出尖銳的扭曲聲,艙壁從兩側向中間收攏,機庫的燈滅了,應急燈還在亮著,但光線在鋼板的擠壓下變暗,像被攥緊的拳頭按滅了一根蠟燭。
“你他媽——”王鐵柱的聲音從機庫深處傳過來。何雨天蹲在機庫中央,右膝觸地,左臂橫在胸前,整個身體壓向地面,把所有的重量和意識都集中在左手掌心與鋼板交接的那個點上。鋼板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沿著手腕往上走,經過小臂、肘關節、肩膀,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下。他感覺到空間底部那團正在凝聚的東西在回應這個接觸,像有什麼東西從空間的邊界之外探進手來,在觸控他觸著鋼板的那隻手。
他鬆開手。
整艘船開始往他掌心的方向收,機庫的天花板從中間彎下來,滅火管道先斷裂,噴出一股白色的乾粉,接著是通風管、電纜槽、照明燈。鋼板一層層摺疊,機庫牆壁上的工具架被壓扁,貨櫃之間的空隙不斷縮小,那排帶光的貨櫃被壓入牆壁內部,從機庫的地面上消失了。整艘航母正在被吸進那個以他左手為圓心形成的空間入口,入口在不斷擴張,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感覺到那條船正穿過空間邊界,像把一卷鐵皮捲起來塞進一個比它小的容器裡。
王鐵柱抓著一根斷裂的管道,身體懸在半空,機庫甲板在他腳下消失了,他看到自己的腿懸在什麼也沒有的黑暗上面,身下只有風。何雨天站起來,在最後一個貨櫃被吞入空間的同時,伸手抓住王鐵柱的衣領,把他從空中拽出來。李大山站在一艘橡皮艇上,仰頭看著那艘航母被空間一點點吞進去,船尾正在縮小,朝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心收縮。何雨天拎著王鐵柱從空中落下,落進橡皮艇裡,艇身猛地下沉,水從兩側湧上來,又退了回去。
橡皮艇上的四個人誰都沒說話。甲板、艦島、船尾——整艘航母的輪廓正在縮短,鋼板的邊緣向內捲曲,像一張被火燒過的紙,邊緣從外向裡摺疊,最後一段船尾也在空中捲了一下,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夜色,沒有火光,沒有殘骸,沒有油跡。
何雨天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掌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紅痕,不深,像被什麼鈍器壓過之後留下的印記。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空間內部——他感覺到那艘船正在那裡面懸停著,沒有下沉,沒有傾斜,就那樣浮在空間的中央,像一件被放進去的東西。但還有別的東西。艦上那些人在穿過空間邊界的瞬間——他沒有看到,但他感覺到了——他們變成了一些細密的亮點,比沙粒還細,比塵埃還輕,像鹽粒被風吹散的樣子,然後那些亮點向空間底部沉降下去,形成一層極薄的光膜。
“船呢。”王鐵柱蹲在橡皮艇尾部,聲音不大,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收了。”何雨天把手從海水裡抽出來。李大山沒有問船去了哪裡,也沒有問船上的人去了哪裡,他只是在橡皮艇另一側坐下來,把槳橫擱在膝蓋上,看著何雨天。他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系統提示彈出:“活體能量轉化完成。獲得科技點:點。科研系統啟用條件已滿足。是否開啟?”
何雨天沒有立刻關掉提示。他把手伸進空間,指尖觸到那片凝聚的光團。它以前只是一團模糊的亮斑,邊緣沒有形狀,內部溫度均勻。現在它不同了。他能摸到一個輪廓,邊緣有硬度,內部有一個溫度更高的核心,像一隻正在成形的手掌。他碰了那光團的邊緣一下,感覺到它在回應,像是被觸碰之後微微繃緊,然後慢慢鬆開。
他開啟科研系統介面。介面很簡潔,一行說明文字,一個啟用按鈕,沒有其他選項。他的視線在那個按鈕上停了幾秒,沒有按下去,介面也沒有消失。李大山打破了沉默:“機庫裡那些貨櫃,你看到了吧。”李大山說話的語速不快,不像是急,也不像是提醒,只是把注意到的事情說了出來。“那裡面裝的東西不像普通補給。”
“封條上寫的不是軍用編號。貨櫃邊緣透光。”何雨天關掉科研系統介面,把光團從空間裡取出來握在手裡。那些東西和他的碎片不同,它們發著光。他看著那個按鈕,它還在那裡,沒有變暗,也沒有閃爍。
他選擇先關上系統介面,把光團放在掌心,站起來,在橡皮艇裡站直身體,朝著原先船停泊的位置看了一會兒,海面上什麼也沒有。他轉過身,坐下來,把裕仁金錶取出握在手裡。錶殼溫,很快和他的體溫一致。
王鐵柱蹲在艇尾,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艦載機編隊沒有出現,那個方向沒有燈光,沒有引擎聲。李大山把槳放進水裡,準備划動。何雨天坐在艇首,沒有發令。
他們開始往岸邊的方向移動。橡皮艇在海面上航行時,海面上只有幾艘小艇的倒影和一種正在緩慢散開的波紋,像有什麼東西從下方經過,帶起一陣水流,推著小艇往前移動了一下,然後繼續保持著那個速度前進。他的手掌還殘留著那團光的熱度,指尖的溫度在海風中慢慢下降。他在艇首坐了一會兒,沒有回頭。他不確定那是船經過時帶起的水流,還是某種別的東西正在跟著他,在暗處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和節奏,既不靠近也不遠離。他等著那片水域恢復平靜,沒有等來任何回應,也沒有第二道波紋跟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