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緩緩向西偏移，透過客廳整片落地窗斜斜鋪灑進來，褪去正午灼熱鋒芒，光線變得柔和昏沉，落在紅木傢俱表面暈出淡淡的暗影。空氣安靜凝滯，只有窗外庭院枝葉被微風拂動，飄來斷斷續續細碎沙沙聲響。
李詩玥依靠沙發軟墊靜靜坐著，胸口兩處貼著黃褐色鎮蠱符籙，符籙貼著皮膚微微泛著溫潤暖意，先前躁動遊走的蠱蟲已經縮回心脈周邊蟄伏安靜下來。
少女緊繃發抖的身子漸漸鬆弛，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急促慌亂的呼吸一點點放緩平穩，只是臉色依舊泛著不健康的蒼白，唇色淺淡發灰，渾身痠軟無力，微微閉著眼靠在沙發背上閉目休養，不願過多開口說話。
一旁的李詩瑤見妹妹暫時安穩脫險，懸在心頭沉甸甸的焦灼總算稍稍回落。連日一邊奔波照料沉睡多年、飽受蠱蟲折磨的妹妹，一邊夜夜被詭異噩夢糾纏折磨，精神早已透支疲憊。
她輕輕挪動身子坐到側邊單人沙發上，脊背沒能完全挺直，肩頭微微耷拉著，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倦怠與陰鬱，抬手下意識揉捏發脹發酸的太陽穴，指尖輕輕按壓眉心，沉默良久，一副心事重重難以釋懷的模樣。
江策坐在對面沙發位置，寬鬆灰色衛衣隨意垮著，領口鬆垮敞開，袖口隨意卷在小臂，一條腿微微彎曲，手肘搭在膝蓋上，手掌虛託著下巴，沒有平日裡嬉笑玩鬧的散漫痞態，神色沉靜淡然，靜靜留意姐妹二人的狀態。
瞧見李詩瑤心緒鬱結、欲言又止的模樣，便放緩語速輕聲開口：“心裡還有別的煩心事，不用憋著顧慮，慢慢說出來就行。”
李詩瑤聞言緩緩放下揉眉心的手，指尖無意識攥緊身前褲子布料，指節微微收緊發白，猶豫遲疑片刻，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望向茶几空白處。
聲音壓得輕柔低沉，帶著一遍遍夢魘留下的後怕心悸，慢慢講述連日遭遇：“最近半個多月，我每天晚上只要閉眼睡著，一定會重複做同一個噩夢，從來沒有例外，一整晚反覆迴圈，天亮驚醒之後再也沒法入眠。”
說話過程裡，她身體下意識微微向內蜷縮，胳膊輕輕收攏，彷彿再次置身那場壓抑驚悚的夢境之中，回憶畫面一點點清晰浮現。
語速漸漸放緩變慢：“夢裡我身處平日裡登臺演出的演藝舞臺，場地寬敞空曠，頭頂好幾盞慘白刺眼的聚光燈筆直向下照射，強光籠罩舞臺中央，四周亮得晃眼，視線只能看清腳下方寸舞臺範圍。臺下密密麻麻坐滿人影，黑壓壓一片擠滿觀眾席，所有人安靜坐著一動不動，沒有說話、沒有鼓掌，就安安靜靜抬著頭直直盯著臺上的我，氛圍沉悶壓抑得喘不過氣。”
“剛開始一切都和現實登臺一樣，我站在燈光中央開口準備唱歌，可唱不出兩三句，忽然發覺全身漸漸僵硬沉重，四肢如同灌滿鉛塊，手腳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牢牢釘在舞臺原地沒法挪動分毫。喉嚨也莫名發緊堵塞，明明心裡想發聲，卻半點聲音都擠不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封住聲道。臺下人群依舊沉默凝望，面孔模糊不清，沒有任何表情，看著格外詭異陰冷。”
講到關鍵驚悚之處，李詩瑤呼吸下意識輕輕一滯，脖頸微微發僵，右手不受控制緩緩抬起，指尖輕柔貼著咽喉脖頸位置，順著氣管線條慢慢輕輕摩挲滑動，動作完全發自本能、毫無刻意，是長期噩夢留下的條件反射，指尖隱隱帶著細微輕顫。
繼續低聲說道：“緊接著，身後寂靜無聲，悄無聲息走過來一道人影，全程聽不到腳步聲，慢慢停在我的後背位置。那人手裡握著一柄薄薄的冷刃小刀，冰涼的刀刃慢慢抬起來，一點點靠近我的脖頸皮肉，刀刃貼著皮膚緩緩向下挪動，每次夢到刀刃即將劃破皮肉的瞬間，我猛地渾身一顫驚醒，每次醒來被褥後背全都被冷汗浸透，心臟砰砰狂跳久久平復不下。”
完整說完夢境全過程，她輕輕吸氣平復心緒，眼底浮現淡淡的疲憊紅血絲，連日反覆驚嚇，心神早已損耗嚴重。
江策全程安靜傾聽，沒有中途打斷，聽完之後眉頭平緩輕輕蹙起。登臺演唱是李詩瑤常年的工作日常，噩夢依託現實場景衍生而來，絕非單純熬夜疲憊、思慮過重產生的普通胡思亂想，大機率是妹妹身上換命蠱外洩陰氣形成的幻象侵擾，或是某種隱晦預兆提前顯現。
待李詩瑤心緒稍稍平復，江策緩緩開口詢問：“連續這麼久反覆夢見相同場景，你心裡放不下，應該試著把夢裡的畫面畫下來了吧？”
李詩瑤輕輕點頭應聲，抬手拿起身側放在沙發旁的淺色系帆布挎包，手指拉開拉鍊，在包裡輕輕摸索片刻，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色素描畫紙，雙手輕輕撫平褶皺，平鋪攤開放在茶几正中。
紙面是普通速寫繪畫用紙，全程鉛筆手繪完成，線條有深有淺，帶著作畫時心緒緊繃留下的輕重痕跡。畫面正中勾勒一方方正舞臺高臺，頂端數條筆直向下的粗線條，代表自上而下直射的刺眼聚光燈，光束範圍牢牢包裹舞臺中心；
舞臺中央畫著一道纖細站立的女子剪影，身形筆直僵硬，雙臂垂落，正是夢中動彈不得的自己；臺下用大片密集凌亂淺淡陰影層層堆疊，描摹黑壓壓擠滿觀眾的席位，人影全部模糊虛化，分辨不出五官神態；
整張畫作舞臺後方背光陰影角落，孤零零佇立一道狹長獨立人影，線條淡淡淺淺，沒有刻畫面部五官、衣著細節，只有高矮身形、肩背寬窄的朦朧輪廓，安靜隱在暗處，默然望著舞臺正中，在明亮燈光反襯下顯得格外突兀陰森。
整張畫作氛圍感壓抑陰冷，越是臺前光亮耀眼，後方暗處人影越透著說不清的詭異。
江策微微往前俯身，上身湊近茶几上方，目光凝神細緻打量整張素描，視線著重鎖定後方模糊人影輪廓反覆細看。
越觀察越覺得身形、肩寬、鬆弛站立的體態無比眼熟，心底慢慢生出隱隱預判。片刻後抬眼看向神色茫然的李詩瑤，語氣平穩從容，慢慢問道：“你靜心回憶夢境作畫的時候，集中注意力回想暗處人影，能不能隱約看清對方衣著、髮型這類細碎特徵，還是從頭到尾只剩模糊輪廓？”
李詩瑤垂眸凝視自己手繪的畫面，輕輕搖頭，眼神帶著無力困惑：“不管怎麼努力回想，那人始終待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區域，朦朦朧朧一片混沌，再用心也看不清樣貌長相，只能確定那個位置實實在在站著一個人，沒辦法細化畫出細節，只能籠統勾勒身形輪廓。”
江策聞言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功能，對著茶几上的素描近距離拍下一張清晰照片，點開相簿把照片持續放大拉伸，螢幕裡後方暗處人影輪廓被單獨放大凸顯。
寬鬆隨性的上身體態、不算挺拔鬆弛的站立姿勢、肩幅寬窄比例、脖頸線條，全部特徵，恰好對應自己平日裡閒散放鬆的身形模樣。
他盯著放大的畫面沉默幾秒，收起手機抬眼看向滿臉茫然的李詩瑤，語速平緩，精準丟擲問題：“你夢裡暗處的這個人影，隱約看上去，是不是穿著寬鬆休閒的短袖上衣，頭髮亂糟糟隨意散落，站姿懶懶散散，不會刻意挺直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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