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紅燈悠悠忽明忽暗,暗紅微光在漆黑夜裡來回晃悠,把整片天台映得忽亮忽暗。
方才廣播裡那句沙啞的“抓到了”消散在風裡之後,山風陡然變得凝滯陰冷,原本肆意呼嘯的晚風驟然收勢,只剩下訊號塔鋼架沉悶低沉的嗡鳴,一遍遍在天台上空盤旋迴蕩。
空氣裡陰冷黴腐的氣味慢慢變濃,混雜著一縷淡淡的腐朽血肉腥氣,淡得不易察覺,卻悶得胸口微微發堵。
江策伸出去的手驟然停在半空,指尖距離銅柱紋路只剩分毫,猛地收回胳膊側身往後撤了兩步,渾身肌肉下意識繃緊,手電橫在身前,光束來回掃遍天台四周碎石陰影。
後背汗毛一根根直立,心頭警惕拉滿,方才只有兩人來到樓頂,整片荒樓封閉無人,那道聲音不可能憑空出現。
暗紅塔頂燈光持續閃爍,塔身在夜色裡輪廓扭曲,一根根鋼架縫隙裡,緩緩爬出一縷縷灰黑色粘稠霧氣,順著鋼樑慢慢向下蜿蜒流淌,像溼漉漉的藤蔓緩緩蔓延。
霧氣越聚越濃,慢慢在塔基三根主銅柱中間匯聚成團,一點點凝成人形輪廓,輪廓模糊臃腫,慢慢朝著江策的方向緩步挪動過來。
江策握緊手裡震顫發燙的黃泉感應針,凝神盯著緩緩成型的人影,眼皮微微收緊。隨著黑影不斷凝聚凝實,完整樣貌慢慢展露出來。
這人依稀能看出老式電視臺導播的穿搭,褪色深藍工裝破爛鬆垮套在身上,衣衫多處撕裂破損;
身體早已不是正常血肉模樣,半邊肩膀、胸口、後背皮膚全部異化,皮肉開裂翻卷,長出細密灰褐色木質纖維、如同藤蔓根鬚一樣的絲狀組織,密密麻麻鑽進周邊鋼架縫隙、銅柱土層裡,皮肉與金屬、泥土纏繞粘連在一起,像是從塔身上面生長出來的寄生生命體。
一半是依稀人的樣貌,半邊身體長滿植物狀鬚根,四肢僵硬遲鈍,皮膚灰暗乾癟,面部佈滿灰黑死氣,眼球渾濁發白蒙上一層霧翳,只能模糊視物,嘴唇乾裂僵硬開合困難,周身不斷飄散細碎灰霧,一舉一動都牽扯身上蔓延的根鬚,每挪動一步,身下泥土就冒出細細黑絲與塔基相連。
完全是半人半靈、肉身被法陣同化寄生的模樣。
“你……是誰。”江策壓低聲音發問,嗓音帶著緊繃的戒備,沒有貿然出手攻擊,手裡符籙悄悄捏在掌心待命。
異化男人僵硬抬起手臂,動作遲緩滯澀,關節轉動發出木頭摩擦般乾澀咯吱聲響,渾濁發白的眼珠慢慢轉向江策,嘴唇費力反覆翕動,話語斷斷續續、磕磕絆絆,每一個字都要費力擠出,像是嗓子被異物堵住:
“陣……守陣……人……”
話音剛落,他周身纏繞的黑灰色藤蔓鬚根驟然繃緊,數條纖細黑絲猛地從地面彈射而出,帶著陰冷勁風直撲江策胸口,力道迅猛裹挾濃重陰氣。
江策腳步迅速向側面躲閃避開,黑絲擦著衣袖抽打在後方水泥地面,留下一道發黑印記。
後續一條條藤蔓接連不斷襲來,纏繞範圍慢慢擴大,男人一邊操控根鬚發起阻攔攻擊,一邊費力張嘴斷斷續續唸叨,語句零碎割裂,一會是阻攔的告誡,一會是法陣的本能驅使,兩種意識互相拉扯衝突:
“別……破陣……留……在這裡……”
“快……走……離開……大樓……”
“守……一輩子……逃不掉……”
“別……留在……這裡……危險……”
一半意識被邪陣長年侵蝕操控,本能守護祭壇阻攔外人破陣;另一半殘存人性意識還保留著當年念想,下意識想要勸退江策遠離陷阱,兩種念頭不停拉扯博弈,攻擊動作時而兇狠迅猛,時而遲疑放緩,整個人透著濃濃的悲涼掙扎。
樓下樓道突然傳來一聲短促驚惶的呼喊,聲音輕飄飄往上飄來,是李詩瑤的聲音。
江策餘光急忙朝下瞟去,天台邊緣通往樓道的小門上方,數條細細暗紅命線憑空浮現,如同透明紅繩飛快纏繞扭動,順著門縫鑽進樓道,瞬間纏上李詩瑤四肢腰身。
肉眼能看見纖細紅線一圈圈收緊,把她整個人凌空拖拽離地,雙腳脫離地面懸空飄起,身體微微掙扎晃動,手腳被紅線束縛無法掙脫,臉色驟然慘白,呼吸慌亂急促,身子一點點朝著天台方向緩緩拉扯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