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爬到半空，暑氣悶沉沉裹著整片李家舊別院。
廂房窗子開在背陰面，半幅老舊粗布窗簾鬆鬆垂落，篩下來的日光淡白髮柔，沒有暴曬的灼亮，房間大半浸在安靜微涼的陰影裡。
屋裡空氣不流通，悶著一層淡淡的潮氣，混合屋外草木青澀氣息、老舊木頭沉悶腐朽味，呼吸時咽喉隱隱發黏。
屋內陳設簡單老舊，一張長條木桌、兩把靠背木椅，牆面早年刷的白灰泛黃斑駁，牆角攀著幾縷纖細蛛網，安靜得只能聽見院外風吹樹葉慢悠悠的簌簌輕響。
李詩瑤坐在靠窗一側的木椅上，脊背下意識微微挺直，肩膀輕輕收緊，渾身透著難以掩藏的拘謹。
經過整夜幻境纏鬥、蠱蟲耗損，她氣色依舊虛弱慘白，臉頰缺少血色，膚色透著病懨懨的灰白，眼窩淡淡下陷，眼下暈著一圈淺青疲色。
剛坐穩片刻，心口就時不時泛起一陣細微沉悶的悸動感，隱隱有異物輕輕蹭動經脈的酸脹鈍感，說不清疼癢，只沉甸甸堵在胸腔正中。
她雙手安靜搭在大腿布料上，指尖無意識慢慢收攏攥緊，指甲輕輕陷進布料紋路里，胳膊肌肉細微繃緊，心底清楚接下來要剔除盤踞六年的蠱蟲殘骸，本能生出忐忑不安。
脖頸微微僵直，呼吸不敢放粗，每一次吸氣都淺淺緩緩，生怕牽動胸口淤堵的異物加重不適感。
江策坐在她對面另一把木椅上，兩人相隔一米遠近。身上灰色衛衣奔波一天沾了巷道塵土，衣襬、袖口灰濛濛泛著淺灰汙漬，布料被別院潮溼空氣浸得微微發悶發硬。
他抬手依次挽起左右衣袖，小臂裸露在外，肌膚微涼，抬手五指併攏互相輕輕揉搓掌心，來回反覆幾圈，掌心慢慢泛起一層溫熱暖意。
往日平日裡散漫隨性、嘴角總掛著淡淡慵懶笑意的模樣慢慢收斂，眉眼沉靜肅穆，做事時分寸利落，沒有半點嬉鬧輕浮。
緩緩凝神定氣，眼底悄然漾開一縷稀薄的灰濛微光，天眼緩緩開啟，視線穿透表層皮肉，能清晰看見皮下縱橫交錯、淡青色蜿蜒盤繞的全身血管脈絡，細小經脈如同細密蛛網遍佈四肢、胸腹。
“幻境裡蠱蟲意識依託夢核消散消亡，蠱體軟肉盡數消解化盡，但蠱蟲長年紮根心脈生長，外層角質硬殼脫不出去。”
江策語速放緩、聲音壓得低沉平穩，提前把全過程細細講明，語氣溫和不生硬，減少對方緊張感，
“三枚堅硬蟲殼嵌在心脈旁邊的經脈夾縫裡，沒法自行代謝排出。留久了殘骸慢慢腐爛變質，陰毒濁氣順著血脈遊走，常年侵蝕心肺，落下反覆體虛心悸的頑疾病根。”
“我用神識裹挾體內氣血慢慢流轉引導，順著手臂內側經脈，一點點把蟲殼推移到指尖位置。挪動過程裡，經脈會持續發脹、發酸、發悶，時不時牽扯心口隱隱鈍痛，酸脹感順著胳膊一路往下蔓延，忍得住就儘量別動，全程十幾分鍾就能完成。”
李詩瑤輕輕頷首，下頜微微收緊，嘴唇抿成一道單薄平直的弧線，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弱沙啞。
她六年以來時常莫名心慌氣短、渾身乏力畏寒，四處調理不見好轉，如今終於知曉病根由來，心裡五味雜陳，緊張之外還裹挾著綿長的茫然悵然。
安靜坐著等待時，額角皮膚漸漸微微發熱，細密的汗珠一點點從毛孔滲出來，先是鬢邊零星幾點溼潤，慢慢順著眉骨、太陽穴往外蔓延。
江策不再多言，閉目安靜凝神調息片刻，心緒徹底放空平穩，再次睜眼時眼底微光清亮穩定。
抬起右手，五指自然舒展懸在李詩瑤胸前心口上方，距離肌膚約莫半尺空隙，指尖微微下沉發力，一縷淡不可見的溫熱神識氣息慢悠悠脫離指尖，隔著空氣緩緩飄落到對方胸口膻中位置，悄無聲息融進血脈迴圈之中。
片刻過後，李詩瑤率先感知到體內異樣變化。最先發作的是胸口心窩處，原本沉悶堵塞的位置，生出異物緩慢挪動的感覺，三顆細小硬質顆粒輕輕摩擦經脈內壁，慢悠悠緩緩移動，觸感不尖銳刺痛，是沉悶發脹、微微牽扯的痠麻鈍感。
那股酸脹感循著手臂內側隱秘經脈勻速下行，先慢慢挪過上臂靠近腋下的位置，胳膊瞬間泛起發麻發沉的僵感，整條上臂綿軟無力，彷彿長時間壓著手臂睡覺後的酸脹麻木。
酸脹不適感穩步往下游走，途經手肘內側凹陷處時，淤堵拉扯感陡然加重幾分，手肘內裡隱隱悶疼，小臂跟著一陣陣緊繃發硬，皮肉微微發緊發麻。
李詩瑤牙關下意識輕輕咬緊，上下牙齒含蓄抵在一起，沒有發出半點呻吟聲響，只是喉間偶爾輕輕溢位一絲極淡的細微氣息。
肩膀不受控輕輕細微顫抖，後背肌肉悄悄繃緊，原本乾爽的額頭汗水越滲越多，細密水珠連成薄薄一層水膜，順著額頭輪廓緩緩向下流淌，黏住額前細碎髮絲，一縷縷溼發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睫毛不停急促輕輕顫動，眼皮微微半垂，視線渙散落在地面，全程靠著意志力硬扛經脈挪動異物帶來的持續不適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