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聲響沉悶厚重,節奏緩慢均勻,一步步從黑暗深處往外走。腳步聲不大,卻在安靜密閉的堂屋裡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地面細微震顫一下。
片刻後,一道人影慢慢走出陰影,顯露完整身形。
男人年歲看著七八十歲模樣,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沒有尋常老者佝僂彎曲,身姿端正硬朗。
一身長款暗灰色老式布長衫,衣料厚實垂墜,款式幾十年前早已淘汰,布料乾淨整潔沒有灰塵褶皺,和滿屋陳舊破敗環境格格不入。
老者頭髮花白整齊向後梳理,面容佈滿蒼老皺紋,臉色偏青白,不見血色,但雙眼清亮有神,沒有傀儡那種渙散空洞,目光沉靜銳利,靜靜望著進門的兩人,穩穩站在裡屋門檻位置,不再繼續往前走。
正是早前系統影像裡那名長衫人影,整片片區黃泉宗管事——守夜人。
老者安靜佇立半晌,率先緩緩開口,嗓音蒼老沙啞,語速平緩慢悠悠,帶著常年獨居老宅養成的寡淡沉悶:“我在這裡守了六十二年,很少有人能順著線索一路找到別院深處。你們一路破除電視臺法陣、拆解蠱蟲培育點,硬生生摸到中繼站來,倒是有些能耐。”
江策依舊懶散站著,身體沒有緊繃戒備,單手插兜,另一隻手隨意垂落,眉梢微微挑著,帶著平日裡半調侃半隨性的語氣,慢悠悠回話:“不想找上門折騰,奈何你這邊往外批次散播陰氣,搞換命收割,牽連一堆普通人莫名昏迷病倒,不得不過來一趟。老先生守在這座老宅一輩子,圖什麼?”
老者緩步往前踏出兩步,長衫衣襬輕輕晃動,目光掃過窗外快速輪迴枯榮的槐樹,又落回江策二人身上,緩緩說起自身來由:“我本是李家嫡系旁支後輩,年少時遇上宗門前輩,聽聞天地裂隙逐年擴大,世間災禍疫病只會越來越多。留在別院掌控時間法陣,收集人間精氣輸送填補裂隙,屬於修行積善、補天行道。我守在這裡,是在做事救人,不是害人。”
“又是這套補天的說辭。”江策輕輕嗤笑一聲,散漫晃了晃身子,靠著一旁空椅子邊緣,語氣輕鬆拆穿,“天地裂隙的確微弱存在,但完全不需要收割活人壽命彌補。你們宗門幾百年打磨這套說辭,一代代自我洗腦,把掠奪壽元包裝成使命。你忙活一輩子,說到底只是被理念困住,當了片區運轉工具而已。”
老者聞言眉頭微微收攏,臉色淡下來,語氣多了幾分執拗:“年少親眼見過村鎮大範圍瘟疫死傷無數,宗門說那就是裂隙擴張引發的災劫。幾十年親眼看著陰氣流轉穩定片區少見大範圍天災,絕非空談。祖姑奶奶當年也常年來這座宅院,次次和我爭辯這套道理,爭執半生,到最後也沒能說服彼此。”
這話一齣,過往零碎線索瞬間銜接上。祖姑奶奶當年頻繁出入別院,不是單純李家串門,是常年和守夜人對峙博弈,暗中牽制法陣力量,防止時間錨點徹底失控擴散。
江策順勢追問:“祖姑奶奶當年明明清楚法陣隱患,為何不直接毀掉錨點,只是暗中牽制?”
老者輕輕嘆氣,語氣複雜:“她看得通透,知道法陣紮根地底陰脈源頭,單獨毀掉別院錨點,只會導致整條陰脈紊亂爆發災禍,傷及周邊無辜百姓。只能常年暗中留下制衡印記,一點點弱化法陣強度,一代代慢慢僵持。”
交談之間,堂屋地底嗡鳴聲響悄然一點點拔高變響,地面黑青色中心石板微微開始細微震動,屋內忽明忽暗的光影閃動越發急促。老者神情微微一變,下意識抬手朝著庭院方向輕輕抬手默唸晦澀低語。
屋外庭院裡,原本一動不動僵立的七八具傀儡,僵硬脖頸緩緩咔咔轉動聲響,後腦勺慢慢脫離背對大門的姿勢,一張張空洞渙散的臉龐,齊刷刷朝著堂屋房門轉了過來。
關節僵硬卡頓,像生鏽機械零件轉動,發出細碎刺耳的骨骼摩擦咔咔聲響。緊接著,傀儡們僵直雙腿慢慢抬起,一步一頓、動作生硬遲緩,順著天井石板朝著堂屋房門緩步圍攏走來。
隨著傀儡動身,院內時間流速陡然再次成倍暴漲。
窗外槐樹葉子眨眼完成一輪枯黃飄落新生,天光一秒切換晝夜,屋內懸浮的灰塵幾乎凝滯不動,周身痠軟疲憊感驟然加劇,太陽穴隱隱發脹發暈,李詩瑤身子輕輕晃了一下,連忙抬手扶住身旁桌沿穩住身形,腕間桃木手串晦暗霧氣幾乎快要完全遮蓋木色。
江策站直散漫倚靠的身子,伸手摸向胸口內側存放的五張鎮魂符,指尖觸碰到乾燥符紙。抬眼看向面色執拗不肯動搖的老者,又望著門外緩緩圍來的一眾傀儡,神色慢慢嚴肅起來。
腳下那塊黑色中心石板震動幅度越來越明顯,地底傳來沉悶轟隆響動,整座堂屋樑柱隱隱輕微晃動,空氣裡灰黑色陰氣絲絲縷縷不斷上浮纏繞,時間錨點法陣即將徹底超負荷失控。
江策盯著震顫不止的法陣中心石板,低聲沉語:“再繼續催動法陣,不止我們扛不住時序消耗,整片區域陰脈都會徹底紊亂……”
話音未落,堂屋屋頂木樑猛地簌簌落下細碎腐朽木屑,地底轟隆聲響愈發洶湧,扭曲時空之力開始在屋內肆意拉扯盪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