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谷底厚重濃霧之後,身後來路的聲響瞬間被白茫茫霧絮徹底隔絕。
外側石臺的風聲、草木動靜、遠處細微響動盡數消失殆盡,整片空間封閉凝滯,只剩下濃稠白霧緩慢盤旋遊走,空氣溼寒沉墜,吸入肺裡帶著冰涼滯澀感,胸腔微微發悶不暢。
霧氣沾在髮絲、衣袖上,片刻便凝出細密微涼水珠,鬢角頭髮微微潮溼打綹,貼在臉頰兩側發涼。
江策緩步向前挪動腳步,腳下鋪滿常年腐落的枯枝敗葉,踩上去綿軟無聲,只有微弱沉悶的沙沙輕響。
周身陰冷不再是山野普通陰涼,是沉澱三百年陣法與靈體交織的純陰寒氣,順著衣物縫隙持續往裡滲透,即便休養兩月陽氣補足,裸露手背依舊很快泛起淡淡的青白冷色,汗毛一根根豎立緊繃。
他一身寬鬆長袖外套,拉鍊隨意半拉沒有嚴實閉合,走路身姿依舊鬆弛隨性,沒有拘謹緊繃的戒備模樣。
一手自然垂落身側,指尖隔著布料攥緊兜裡桃木短棍;另一隻手閒散擺動維持行走平衡,步子放緩放輕,不急著快步直奔深處,邊走邊緩緩調整呼吸節奏。
額前凌亂碎髮被霧氣水汽浸溼耷拉,原本沉靜的眼神半斂著,眉心持續一陣陣灼熱發脹,視野邊緣密密麻麻漂浮著天眼被動觸發的灰白雪花噪點,越往谷底縱深走,噪點越是密集晃動。
往前走出幾十米,白霧中央漸漸浮現一團凝實的黑霧。
黑霧不算濃郁漆黑,是暗沉灰黑色,慢悠悠懸浮離地半尺靜靜漂浮,慢慢收攏成乾癟修長的人形輪廓,正是靜養兩月的棺靈。
整條青白枯手臂完整從黑霧裡伸出來,僵硬垂在身前半空,三寸黑甲凝滿一層薄薄霧珠,在白茫茫霧氣裡暗沉啞光,沒有絲毫鋒芒戾氣。
棺靈沒有主動往前靠近,保持十餘步距離靜靜停在霧中,四周白霧圍著它緩緩環形流轉。綿長拖沓的呼吸聲悠悠盪盪飄過來,一呼一吸間隔漫長遲緩,迴盪在密閉山谷裡。
待到江策站穩停下腳步,沙啞黏澀的嗓音慢慢從黑霧深處漫出,語速沉重拖沓,帶著歲月沉寂的疲憊:
“兩月靜養,戾氣消磨大半,靈體安穩不少。今日到此,便是了結三百年糾纏羈絆。”
江策停下腳步,雙腳輕輕分開站穩,重心偏在後腿,擺出習慣性散漫站姿,沒有嚴肅對峙的緊繃感。
抬手輕輕抬手揉了揉持續發燙發脹的眉心,指尖按壓片刻舒緩灼熱感,慢悠悠開口回話,語氣平和,夾雜一絲隨性吐槽沖淡沉重氛圍:“折騰幾代人三百年,今天總算到解綁收尾環節了,也算圓滿走完當年定下的約定。”
說話間緩緩環顧四周谷底環境。四周被陡峭山崖環抱合圍,崖壁陡峭高聳,遮擋絕大部分天光,只有頂端山崖縫隙漏下微弱散漫日光,讓谷底不至於徹底漆黑;
地面常年不見強光,長滿低矮溼冷苔蘚,四處散落老舊褪色碎石,隱約能看見早年人工鑿刻的淺痕,是三百年前江家先祖佈陣時留下的痕跡。整片谷地地氣向下匯聚,陰氣層層沉澱,常年不散。
“當年先祖佈陣,為何非要分出一縷神魂融入地脈糾纏不休,不能單純定下口頭約定就行?”江策望著崖壁老舊鑿痕,隨口丟擲心裡積攢許久的疑惑,“口頭履約一代代遵守就夠,非要留下神魂碎片繫結,搞得後世血脈代代牽連感應。”
黑霧輕輕微微起伏晃動,枯瘦手指緩慢輕輕屈伸兩下,棺靈緩緩道出埋藏三百年的隱秘緣由:
“三百年前世道動盪,壽命短促,人心多變。江家先祖擔憂往後世代子孫淡忘盟約,半途捨棄約定不管不顧,待到我戾氣完全消磨完畢無人引路,困死夾縫虛空,落得靈體徹底潰散消亡。故而刻意割裂自身一縷微弱神魂,埋入山谷地脈深處,與我的靈息、山村地氣互相纏繞繫結。”
“神魂羈絆的作用,便是代代牽動江家天眼血脈,哪怕相隔千里,臨近履約時限自動產生感應提醒,杜絕後人遺忘約定。本意是穩妥約束履約,不曾想歲月流轉,神魂碎片長年累月和我靈體相融纏繞,漸漸分不清界限,變成無法輕易割裂的共生牽絆。”
江策靜靜聽完這番緣由,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鬆弛下沉,低聲吐槽:“先祖考慮長遠穩妥,偏偏忽略歲月交融的問題,好心埋下保險,最後變成代代甩不掉的繫結枷鎖。”
“正是如此。”棺靈話音放緩,“明面契約上次陰路引路已經履行完畢;剩下需要剝離的,便是深埋谷底地脈裡先祖神魂碎片、我的靈息、你的天眼血脈三者交織的紐帶。紐帶不斬斷,往後你無論去往何地,每逢陰氣厚重時段、月圓之夜,依舊持續隔空感應、入夢驚擾,天眼時不時被動失控觸發,長年累月損耗神識。”
江策抬手摩挲下巴思索片刻,抬眼看向黑霧中的靈體:“那具體怎麼剝離斬斷紐帶?需要我主動催動天眼配合嗎?”
“無需強行全力開眼催動神識,過度消耗得不償失。”棺靈枯手臂緩緩抬起,指尖朝著腳下地面輕輕一點,“紐帶藏在谷底中心地氣聚集點,霧氣下方地底深處。剝離流程分兩步:
其一,我主動散出纏繞神魂碎片的靈息;
其二,你收斂心神放空雜念,依靠天眼自然牽引,把先祖散落的神魂碎片從地脈之中剝離分離,最後各自歸位消散;全程不能心緒浮躁慌亂,一旦心神波動劇烈,紐帶纏繞會更加牢固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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