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悶難熬的光景緩緩耗完。
青山村的夜從來沒有暖意，哪怕門窗緊閉，老舊木板屋縫隙密密麻麻，山林深處沉澱了數十年的陰冷潮氣，順著木紋慢悠悠往裡鑽，無聲裹滿整間屋子。
夜裡聽不到尋常村落的犬吠、風聲，整片山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後山方向時不時飄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沉悶嗡響，像是厚重棺木輕輕晃動發出的低頻動靜，不遠不近，纏在耳畔，半睡半醒之間揮之不去，讓人睡得始終懸著心神，沒法徹底放鬆沉睡。
江策大半宿都沒踏實入眠。
他沒躺床，隨意斜靠著屋內靠牆的木凳，黑色寬鬆衛衣裹著身子，帽子半耷拉下來遮住大半眉眼，雙腿散漫伸著，看著一副犯困偷懶、漫不經心打瞌睡的模樣。
實則意識一直清醒，指尖始終揣在衛衣口袋裡，反覆無意識摩挲掌心那枚冰涼堅硬的天眼碎片。連日跟著陰棺奔波、踏入陰路外圍折騰，疲乏一層層堆在筋骨裡，渾身隱隱發酸發沉，只是眼下處境沒法徹底鬆懈休息。
一旁的李詩瑤狀態更糟。白天初次觸碰陰路邊緣，陰冷陰氣侵入體內，入夜之後畏寒乏力，蜷縮在單薄被褥裡，身子時不時輕輕哆嗦。
睡得很淺，眉頭長久蹙著，偶爾無意識小聲囈語，呼吸輕飄虛弱，整張臉頰透著不正常的青白，眼底早早堆起淡淡的疲憊血絲。
天光一點點透過窗紙滲進來時，天色依舊灰濛濛一片，沒有朝陽透亮的亮色，遠山、樹林全都蒙著一層淡薄灰霧，悶悶沉沉，分不清清晨還是傍晚。
簡單對付早飯，只有隨身帶來的乾糧麵包，沒有熱水熱食，嚼起來乾硬發澀，嚥下去喉嚨乾澀發疼。江策慢悠悠咬著麵包，踱到老屋木門邊，抬手推開一條縫隙朝外打量。
村子安安靜靜看不到半個村民走動，大街小巷空蕩蕩的，田埂上一排排稻草人孤零零杵在薄霧裡，身形僵硬呆板，清晨薄霧把輪廓暈得模糊扭曲，長長的影子歪歪扭扭鋪在泥土路上，莫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壓抑。
“歇了一晚，身子緩過來多少？”
江策側過頭，看向正在整理隨身小東西的李詩瑤，嘴裡慢慢咀嚼食物，語氣懶散隨意，帶著平日裡自帶的痞氣鬆弛感，沒有刻意緊繃凝重，刻意用輕鬆口吻沖淡壓抑氛圍，“昨晚睡覺縮成一團不停發冷，我還尋思今天你腿腳發軟，沒法進山走長路。”
李詩瑤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輕輕嘆了口氣，嗓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虛弱：“稍微好受一點點，可身子依舊沉甸甸的，四肢發涼提不起力氣，腦子裡昏昏沉沉的。”
“正常現象。”江策把手裡最後一點麵包碎屑隨手捏掉，抬手拍了拍衛衣下襬沾到的灰塵，衣著隨便邋遢，沒有半點玄學從業者的端正樣子，
“這山裡的陰氣跟膠水似的，沾在人身子上不容易散，不是睡一覺就能完全剝離乾淨。躲肯定躲不過去，昨晚咱們只在陰路外圍淺嘗輒止，察覺到景物重複就匆匆退回來了，治標不治本。今天靜下心，往白霧深處完整走一遍。”
昨夜兩人貿然踏入後山白霧範圍，才走出百餘米，沿途景物莫名開始重複，隱約察覺到陷入古怪困境，不敢貿然深入，只能折返老屋休整一晚。
江策夜裡靜坐思索許久，心裡隱約清楚這不是單純大霧迷路那麼簡單，整片白霧籠罩的區域藏著迴圈桎梏，只是暫時摸不透底層規律。
二人跟院裡靜坐的蠻婆簡單道別，老人全程沉默不語，渾濁目光望著後山方向，沒有多說叮囑話語，只用眼神示意小心。
兩人順著屋後蜿蜒崎嶇的山林小道慢慢往上走。越往深處行進，路邊草木長勢越發荒蕪病態，樹葉草木顏色暗沉發灰髮黑，空氣中潮溼腐葉黴味慢慢加重，還夾雜一絲淡淡的陳舊朽木氣息。
約莫走上半個鐘頭山路，前方視野豁然開闊，平地盡頭橫亙一片界限分明的濃稠白霧。
白霧純白厚重，像是一面巨大無形的牆，清晰分割山林與未知區域，外面還能看見草木輪廓，踏入白霧內部，便徹底隔絕外界一切光景聲響。
“準備好了就往裡走。”江策回頭看向身旁臉色偏弱的李詩瑤，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悄然將對方擋在自己側身靠外的方位，默默替她迎著撲面而來的陰冷霧氣，嘴上依舊輕淡玩笑，“跟著我步子走，別離太遠，別盯著白霧長時間發呆盯著看。”
李詩瑤輕輕點頭應聲，兩人並肩邁步，踏進白茫茫濃霧之中。
剛跨進白霧邊界的一瞬間，外界所有聲響驟然全部截斷。
山林風聲、枝葉晃動聲、遠處山村隱約動靜，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周遭墜入無邊無際的死寂。
整片天地失去晝夜更迭，天色定格在黃昏落幕前那種灰濛濛的昏啞色調，不見太陽、雲朵，視野最遠只能看清身前兩三米範圍，再往外全是濃稠白茫茫霧氣。
這裡的霧和尋常山間霧氣完全不一樣。普通霧氣輕盈飄散，沾在身上只是潮溼水汽；這片陰路白霧沉甸甸的，像是浸滿冰水的棉絮，裹在周身，陰冷寒意順著衣領、袖口一點點往皮肉裡鑽，後頸位置尤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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