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日頭鋪得透亮,可城西廢棄殯儀館後側樓梯間,永遠浸著散不去的地底溼冷。
荒草沒過腳踝,露水打溼褲腳,風掠過破敗牆體,帶起細碎紙灰。
江策一身簡單黑長袖,小臂層層紗布裹嚴實,口袋揣好青銅鑰匙、照相館底片、手繪據點地圖,側身走在前頭。
李詩瑤跟在身後半步,指尖輕捏衣角,李家血脈感應時刻繃緊,鼻尖微微發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黑霧陰毒氣味,一路往下越來越濃。
樓梯臺階全是開裂水泥,佈滿黑褐色水漬黴斑,扶手鏽蝕一碰就掉渣,一路向下,日光一點點被隔絕,只剩頭頂破損透氣窗漏下幾縷稀薄白光。
地底潮氣裹著淡淡的腐朽紙味、淡得發苦的咒印陰氣,順著鼻腔往肺裡鑽。
樓梯盡頭立著一扇厚重鐵皮門,沒有上鎖,虛掩半寸縫隙,門內飄出大片密密麻麻紙張的油墨氣息。
江策抬手按住鐵皮,指尖觸到冰涼金屬,輕輕向內一推——
吱呀一聲,刺耳摩擦聲響撕裂地底死寂。
地下室不算寬闊,約莫一間小平房大小,頭頂僅一盞電壓不穩的老舊白熾燈,光線忽明忽暗,把牆面一切照得清晰又詭異。
四面牆壁沒有一處留白,密密麻麻鋪滿泛黃剪報、黑白照片、粗紅棉線編織的蛛網脈絡,紅線交叉纏繞,層層疊疊,佈局和當年第二世藏底片的私人暗室分毫不差。
可兩者核心天差地別。
前世那間暗室,紅線、照片全是自救、尋找破局生路的記錄;
這間地底密室,整片牆的所有資料,只有一個核心:捕獵、追蹤、算計江家每一代天眼持有者。
一條粗紅主線從牆面最頂端一路垂落,標註著黑色墨字時間線,起點赫然是三百年前初代江家風水師。
初代剝離天眼核心、開啟血脈詛咒、黃泉宗第一次捕捉失敗的記錄,一字一句寫得詳盡;
往下一代代順延,每一代承接天眼的江家人,生卒年月、死亡地點、死前狀態、天眼損耗進度,全部被白紙黑字歸檔,連當年第二世2008年在照相館自毀碎片的全過程,都貼著現場簡略速寫。
視線順著紅線往下,最終定格在牆面最下方一塊空白區域,加粗黑字刺得人眼暈:
第三代·江策(2004- )。
整條跨越三百年的追蹤鏈條,終點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江策站在原地,靜靜掃完整面牆鋪天蓋地的監控檔案,肩頭微微一鬆,忽然低低笑出聲,語氣還是一貫吊兒郎當的痞調,刻意沖淡密閉地下室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好傢伙,合著我三百年前就被這群人定點盯梢了。
這跟蹤年限,比我直播間那些追了我好幾年的老粉還長情,人家頂多追一兩年,他們直接祖孫代代接力蹲守,專業跟蹤狂是吧。”
笑聲輕飄飄飄在空曠地下室,聽著散漫無所謂,可眼底沒有半分笑意,瞳孔深處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刺骨寒意。
他緩步往前踏出兩步,目光掃過紅線分叉的附屬照片,心臟猛地一沉。
一張七八歲孩童的黑白快照,被粗紅線圈死死箍住,照片裡是少年時期的自己,老家農家院子,手裡攥著半塊饅頭,蹲在梧桐樹下發呆,背景院牆、老樹、石墩,全是獨屬於他童年的場景。
照片下方批註一行冰冷小字:三代目·確認存活,天眼種子初步覺醒,持續觀察。
沒人提前告知過他,黃泉宗連遠在鄉下、尚且懵懂無知的童年,都早已滲透監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