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厚重的腳步聲停在身後一步開外。
鞋底碾過青石板的摩擦震顫順著冰涼的地面向上傳導，順著腳踝鑽進骨骼縫隙，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僵硬發緊。
那道氣息不再向前逼近，卻像一塊凝固的寒冰牢牢貼在後背，沉甸甸的壓迫感裹住四肢，連胸腔裡的呼吸都被擠壓得滯澀、短促。
江策僵在原地，脖頸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不敢貿然轉頭回望。
眼角餘光只能瞥見身前棺底的死水泛著渾濁的灰光，方才從水面探出的枯手停在岸邊，指尖懸在半空不再前探，像一尊凝固的剪影蟄伏在倒影深處，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步的答案。
整座義莊正堂徹底墜入死寂。
漂浮在半空的煙氣塵埃彷彿全部凝固，鼻腔裡還殘留著劣質蚊香燃燒後焦澀嗆喉的餘味。
混雜著老舊棺木經年封存的潮黴、地底死水發酵的腥氣，沉甸甸堵在肺葉深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悶堵。
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咚咚撞擊著肋骨，在空曠封閉的廳堂裡來回迴盪，被死寂無限放大，顯得格外刺耳慌亂。
身上鬆垮的淺灰色純棉T恤被身後捲來的陰冷穿堂風貼緊脊背，冰涼布料裹住肌膚，後脊爬起一層細密僵硬的雞皮疙瘩。
肩頭隨意耷拉的黃色道袍垂落著邊角，隨著氣流細微晃動，額前亂糟糟的碎髮垂落在眼睫上方，遮住大半眼底神色，唯有下頜線繃得鋒利緊繃。
往日里掛在唇角那點漫不經心、用來自我壯膽的痞氣笑意，此刻早已徹底斂盡，眼底的散漫慵懶盡數褪去，只剩下直面生死困局的沉斂警惕。
他指尖悄然收攏在身側，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指腹微微發潮，兩世行走陰陽沉澱下來的直覺瘋狂發出預警——眼前的對峙，已經踏入了精心編織的致命圈套。
片刻死寂緩緩流淌，身前水面晃動的倒影向後沉縮，老者的輪廓重新隱入棺底幽暗的死水之下。
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從身後咫尺處緩緩響起，音色呆板、平直，像是一段被封存數十年、反覆默唸過無數遍的陳舊條文，不帶喜怒起伏，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威壓，一字一頓飄進耳畔：
“我像人嗎？”
短短四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如同驟然收緊的鎖鏈，瞬間將江策鎖進進退無路的閉環死局。
腦海裡驟然炸開刺目的紅色系統預警，機械提示音帶著急促的卡頓震顫，在意識深處瘋狂敲響警鐘。
【高危陰間規則觸發：討封禁令生效！】
【正面回答，會被對方借取生人鮮活氣運，強行依附肉身寄存；直白否定回答，將徹底激怒整片守棺屍群，引爆全域怨氣圍攻！】
【兩種直白答覆，都會踏入預設的必死陷阱。】
江策心底驟然一沉，瞬間洞悉了這場問話背後藏著的兇險算計。
這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容貌問詢，而是陰陽地界裡最歹毒的心理死局。守棺人站在身後步步緊逼，用一句看似尋常的問話，築起一道無論怎麼回答都會陷落的高牆。
喉結緩緩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與慌亂，江策沒有順著對方預設的圈套給出標準答案，而是穩住沉亂的心神，緩緩轉動身軀，抬眼直面佇立在陰影裡的老者。
鼻樑上歪斜架著的墨鏡鏡片漆黑透亮，鏡面清晰倒映出整座廳堂的全貌，七口豎直敞開的棺槨輪廓盡數收納其中，彷彿整片義莊的沉寂與死寂，都被封存在這兩片鏡片之內。
眼底緊繃的戒備緩緩沉澱，語氣褪去針鋒相對的對峙鋒芒，變得沉穩通透，帶著跳出圈套的冷靜反問，輕輕折轉了眼前的困局：
“像與不像，從來不該由旁人隨口評判定義。你自己是否照過鏡子，靜下心看清過自己本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