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消散的剎那,七雙懸浮在灰霧裡的幽綠豎瞳像是被掐斷魂魄的燭火,接二連三地驟然熄滅。
綠光消失的瞬間,整片義莊大廳被潑墨般的絕對黑暗瞬間吞噬。
不是傍晚漸進的昏暗,是有質感、能吞噬視線的濃稠漆黑,門窗、樑柱、棺槨全部消融在視野裡,空間徹底失去遠近邊界,彷彿整個人被硬生生塞進一口密閉的黑棺內部,四面八方的黑暗都在緩緩向內擠壓,貼著皮膚一點點收緊。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先前翻湧躁動的戾氣沒有徹底褪去,只是沉入黑暗化作潛伏的陰冷,鑽進衣領、袖口、褲腳,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帶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骨寒意。
耳邊死寂得可怕,連氣流流動的聲響都徹底消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咚撞擊著胸腔,回聲在密閉廳堂裡反覆迴盪,像是有另一個人的心跳,隔著牆壁在暗處同步應和。
鼻腔裡灌滿棺木受潮腐朽的悶黴味,混著地底死水發酵的腥腐氣息,沉悶黏膩,吸入肺腑都帶著滯澀的堵塞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冰冷的塵土。
江策身形瞬間繃緊,下意識橫向跨步,將身後的李詩瑤牢牢擋在脊背之後。
雙腳分開穩穩釘在青石板地面,重心壓低下沉,膝蓋微微彎曲,全身肌肉進入緊繃的戒備狀態,指尖死死攥攏,指節泛出青白。
身上寬鬆的淺灰色T恤被黑暗裡湧動的陰風吹得緊緊貼在後脊,冰涼布料勾勒出發緊的肩背線條,肩頭耷拉的黃色道袍僵垂著不動,像一截掛在肩頭的冰冷虛影。
額前亂糟糟的碎髮垂落眉骨,眼底最後一點鬆弛的痞氣徹底被驚悚的壓抑碾碎,眉峰死死擰成一道深褶,下頜線繃得鋒利僵硬,連喉結滾動都變得小心翼翼。
惜命的本能在瘋狂預警,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封閉黑暗,本身就是最令人窒息的囚籠,暗處所有東西都在蟄伏,下一秒隨時會從陰影裡撲出。
他不敢貿然出聲打破死寂,只能屏住大半呼吸,瞳孔在黑暗裡微微收縮,死死盯住廳堂中央那片空蕩蕩的區域,等待黑暗之下即將浮現的異動。
不知過了多久,廳堂縱深的黑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孤零零的火苗。
不是平穩亮起的光亮,是猛地一跳的詭異火光,一盞老式玻璃煤油燈憑空懸浮在正中主棺的棺蓋上方,燈芯瘋狂搖曳,橘黃火光劇烈晃動,在牆面投射出巨大、扭曲、不斷蠕動的怪影,像是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牆上爬行、張合。
有限的光亮被死死鎖在方寸之間,燈光以外的黑暗更加濃稠厚重,光明與黑暗割裂對峙,彷彿這片小小的光暈,是整片地獄裡唯一的孤島。
就在火光穩住的瞬間,正中那口沉重的實木棺槨,棺蓋開始自行向兩側滑動。
吱——嘎——
悠長乾澀的木板摩擦聲在黑暗里拉長變形,聲響貼著耳膜鑽進來,帶著棺木鏽蝕、朽木撕裂的刺耳質感,聽得人頭皮一陣陣發麻。
厚重的棺板緩緩敞開,露出棺內部深不見底的幽暗,燈光向下沉落,一道端坐的人影,在棺底緩緩顯形。
老者身著一身漿洗髮硬的老式藏青壽衣,頭戴瓜皮帽,圓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脊背端正地端坐在棺槨之中。
神態過分平靜,平靜得透著違背常理的死寂,沒有活人該有的氣息起伏,面部僵滯,只有眼珠透過鏡片,死死鎖定燈光外的江策,一動不動地凝視。
明明是端坐的姿態,卻給人一種棺底的泥土正順著衣縫緩緩向上攀爬、將身軀慢慢裹住的窒息觀感。
下一刻,老者緩緩抬手撐住棺沿,從棺內站起身。
腳步抬起落下,沒有半點踏地的聲響,整個人如同漂浮在光影裡的虛影,一步步走出棺槨範圍,走向燈光中央。
頭頂燈火斜斜向下打下,光線穿過他的肩頭、軀幹,落在腳下青石板上——
地面乾乾淨淨,沒有半分影子。
光亮明明落在身上,卻無法在地面留下輪廓,彷彿眼前的軀體只是一層沒有實體的軀殼,游離在光影規則之外,這一幕無聲的反常,瞬間掀起心底翻湧的寒意。
走到燈光中心,老者枯瘦的手指捏住鏡框,緩緩摘下老花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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