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落下,狹小的棺材鋪氛圍驟然收緊,無形的寒意順著牆面緩緩瀰漫開來。
江策向前踏出半步,湊近畫卷仔細凝視,目光一寸寸掃過畫中人的輪廓。黑衣人身形佇立不動,原本正對前方的肩頭,竟在視線注視之下,悄無聲息地微微向一側偏移了半寸。
沒有大風吹動畫卷,沒有肉眼可見的抖動,可畫里人影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泛黃的紙面、穿透了腐朽的木框,直直朝著屋外站在現實裡的自己望了過來。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隻握著剪刀的手掌,皮膚並非正常人的血肉色澤,而是呈現出一層暗沉的炭黑色,肌理模糊,像是被礦洞地底的黑霧浸染凝固而成,質感和當初礦洞暴動時浮現的炭色人形亡魂如出一轍。
靜態的畫作正在發生無聲的異動,畫中人悄然轉動目光窺視現世,這種不動聲色的詭異,遠比張牙舞爪的凶煞更讓人脊背發緊,汗毛一根根直立起來。
江策下意識攥緊垂在身側的拳頭,脊背繃起一層緊繃的肌肉,面上故作散漫的神色徹底褪去,眼神沉凝銳利,進入高度戒備的認真狀態。耳廓微微發燙,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漸漸加快的沉悶響動,心底飛速理清潛藏的真相:
畫卷裡的黑衣窯主,從來不是一幅單純的肖像畫,而是依附在畫卷之上活著的陰間載體。
那柄鐵剪刀也從來不是一次性的戰鬥道具,而是串聯起整條李家因果、跨越漫長時光的關鍵信物,在先行者與自己之間,完成著無聲的傳承與延續。
江策深深吸了一口屋內沉悶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悚,沒有貿然伸手觸碰畫卷,只是緩緩收回緊盯畫作的目光,壓下心底的震撼。
先行者踏過同樣的陰陽之路,藉助同一柄剪刀了結執念,可這並不代表自己必須復刻對方走過的命運軌跡。兩世輪迴漂泊走來,腳下的道路從來不是被前人定死的老路,往後的方向、最終的結局,依舊牢牢掌控在自己清醒的自我意志手中。
不必被先行者的影子裹挾,不必順著既定的因果重複前行,救贖的道路永遠存在屬於自己的選擇。
想通這一層桎梏,心底沉甸甸的壓迫稍稍卸下幾分。江策朝著端坐案前的李文微微頷首,算是正式道別,不再過多停留,轉身邁步朝著半掩的棺材鋪木門走去。
鞋底踩過黃泥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靠近門外曠野流動的霧氣,昏黃的煤油燈光被門框一點點擋在身後,身後屋內的光影漸漸被隔絕成一片封閉的昏暗。
走到門檻外,江策下意識停下腳步,鬼使神差地回過頭,朝著屋內回望了一眼。
只這一瞥,眼前的景象再度泛起細思極恐的微妙異變。
方才空蕩蕩的木案桌面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隻粗瓷茶碗,雪白的熱氣順著碗口嫋嫋升騰,在昏黃的燈光下凝成一縷朦朧的白霧,是一杯剛剛沏好、還冒著鮮活溫度的熱茶。
李文重新垂首坐在案前,枯瘦的雙手放在桌沿,嘴唇微微開合,一遍又一遍低聲重複著兩個字,聲音輕緩卻執著,在安靜的屋內反覆迴盪:
“李文……李文……李文……”
他一遍遍默唸著自己的新名字,像是害怕轉瞬之間又會墜入混沌的遺忘,靠著不斷的輕聲重複,死死攥住來之不易的自我身份。安靜重複的動作沒有嘶吼,沒有躁動,可日復一日獨自守在孤鋪裡的孤寂,化作無聲的心理壓迫,沉沉壓在旁觀者的心頭。
這間荒郊棺材鋪,不再僅僅是一處亡魂滯留的禁地。
它成了一處臨時的心靈港灣,靜靜佇立在曠野迷霧之間,還會繼續守在這裡,默默等候下一個在歲月裡迷失自我、弄丟姓名的孤魂。
江策望著屋內這幅沉寂又溫柔的畫面,喉頭泛起一陣乾澀的滯澀,心底五味雜陳。他沒有再推門回去打擾這份安寧,緩緩收回目光,抬步踏入屋外流動的山野白霧之中。
身後老舊的棺材鋪木門被穿堂風輕輕一帶,吱呀一聲緩緩向內合攏,將屋內的燈火、反覆默唸的低語,還有畫卷上靜靜佇立的黑衣窯主身影,一同重新封進幽深的陰影裡。
前路的霧氣再度籠罩過來,視野前方的荒野盡頭,隱約能聽見潺潺流水的隱約聲響,下一處因果座標——河畔古柳的方向,已經在迷霧深處悄然等候。
掌心揣著寫有名字的泛黃黃紙,後背刑印的涼意漸漸消散,陰德進度穩步向前,可畫中窯主留下的懸念、貫穿整條因果的剪刀謎團,依舊像一層化不開的陰影,懸在前行的前路之上。
江策攏了攏被山風吹亂的外套衣角,臉上重新掛上一層收斂的痞氣神色,眼底卻藏著步步謹慎的凝重,踏著霧氣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穩步走去。
(第47章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