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七走到公案前方站定,指尖纖細蒼白,輕輕捏著一根泛著灰白微光的纖細命絲,髮絲在公堂陰冷的氣流裡微微晃動,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魂魄羈絆陰氣,正是能夠追溯魂魄本源、鎖定因果歸屬的陰曹信物。
她將命絲輕輕平鋪在冰冷的石質公案上,抬眼看向江策,語氣冷靜淡漠,不帶多餘喜怒,字句清晰地迴盪在陰森大殿之中:
“我叫孟七七,陰律司書記官。你一路走來超度的所有亡魂執念,每一段因果的歸檔筆錄,都是由我親手落筆謄寫進陰曹卷宗。但今日必須當庭點明卷宗裡隱藏的真相:你湊齊的十點陰德之中,有三點屬於替位繼承流轉所得,並非完全由現世的你親手一步步掙來。”
江策瞳孔驟然狠狠收縮,心口猛地一沉,刺骨的寒意順著後頸直衝頭頂,腳步下意識微微後撤半步,喉間發緊發澀:“替位繼承?這是什麼意思?”
“陰律鐵則明文規定:替位流轉而來的陰德,必須由功德本源的原主當庭親口認賬,才算正式歸入你的功德名下生效。”孟七七垂眸看向攤開的簿冊,語氣冷硬得如同殿內凍僵的青石地磚,沒有絲毫退讓,“如今原主並未完成當庭認賬,這三點陰德暫時歸屬存疑,需要暫時作廢,重新核算總賬。”
一句話擊碎剛剛塵埃落定的圓滿,窒息般的壓抑攥緊心口。江策攥緊垂在身側的手掌,指節泛出青白,想要開口爭辯,卻被判官沉冷的嗓音再次壓住。
陰影裡的判官緩緩翻開厚重泛黃的卷宗,乾澀的翻紙聲響再度迴盪陰森大殿,低沉的聲音逐條道出三段替位功德的來路:
“第一點,戲臺怨魂翠容的超度功德,心結雖由你化解,但功德根基屬於宿命替位流轉,亡魂心底已然默許,可卷宗歸屬從未正式更改歸檔;
第二點,義莊窯主守秘人的解脫功德,來自守秘宿命消散後的被動功德轉移,本源歸屬權依舊留存於血脈子嗣身上;
第三點,也是整條因果線的核心功德,編號乙-柒-拾叄對應的本源功德,這份陰德的原主,一直藏在你的影子之中。”
江策渾身巨震,猛地低下頭,目光死死釘在腳下被公堂冷光拉長的影子上。
腳踝下方那枚淡青色的小點依舊安靜蟄伏,曾經閃動暗金色微光的眼眸緊緊閉合,整片黑影沉陷在地面的灰暗裡,安安靜靜蜷縮著,如同陷入深度沉睡,對外界的當庭審判毫無回應,周遭只有陰曹大殿瀰漫的死寂陰氣。
“乙-柒-拾叄。”江策壓著發沉的嗓音,對著腳下影子輕聲喚道。
地面的輪廓紋絲不動,沒有虛影浮現,沒有眼眸睜開,只有死寂的黑影趴在地磚上。
他深吸一口大殿冰冷發苦的濁氣,沉下心神,再次鄭重出聲,喊出這道貫穿整條主線的宿命編號:
“乙-柒-拾叄。”
話音落下的剎那,腳下影子腳踝處的黑影輪廓微微向內褶皺一動。
像是沉睡在陰影裡的人輕輕側過身軀、翻了個身,地面的黑影泛起一縷極其細微的起伏晃動,卻依舊沒有睜眼現身,沒有走到光亮之下當庭認賬。
高臺之上的判官緩緩抬手按住卷宗,陰影裡的氣場愈發沉冷壓抑,整座陰曹公堂的氣溫再度向下驟降,四壁的黑霧絲絲縷縷向著中央聚攏:
“給你三天陽間時限。三日之內,讓影子之中的功德原主當庭認下這份功德流轉,三點替位陰德便可正式生效,肩胛刑罰永久撤銷。
若是三日之內得不到原主親口認賬,三點功德直接作廢清零,刑印重新烙印本體,此前所有還債付出盡數歸於無效。”
話音落下,判官寬大的衣袖猛地一揮。
整座陰律司公堂的光影瞬間開始碎裂、虛化,樑柱、公案、黑衣人影如同潮水般向後消融崩塌,撕扯空間的下墜感再次席捲全身,耳邊沉悶的公堂回聲漸漸被河面風聲取代。
江策踉蹌著重重站穩在城郊河岸的青石板上,晚風再次吹打在肩頭,河水流動的聲響重回耳畔,眼前陰森的陰曹大殿徹底消失,只剩下深夜空曠的河灘。
可下一秒,後肩胛骨下方泛起一縷熟悉刺骨的冰涼。
江策僵硬地抬手向後撫去,一層薄薄如同冬日凝霜的薄冰觸感重新覆在皮肉之上,那道剛剛消失三天的陰律刑印。
淺淡卻真切地再度浮現脊背,帶著死灰復燃的絕望寒意,順著肌膚緩緩蔓延開陰森的滯重感。
三天的最後期限擺在眼前,認賬的決定權沉眠在影子深處,剛剛卸下的宿命枷鎖,再一次冰冷地扣回肩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