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霜,靜靜鋪在老舊小學空曠的塑膠操場上。
夜風穿過圍牆乾枯的枝椏,掠過教學樓緊閉的玻璃窗,發出細碎又空洞的簌簌聲響,整條街巷的人聲早已被深夜徹底吞掉,只剩下路燈在遠處投下昏沉晃動的光斑,把操場的陰影拉得狹長扭曲,到處都是熟悉場景被悄悄篡改後的詭異違和感。
江策緩緩蹲下身,目光沉落在地面那一圈白色粉筆勾勒出的圓圈邊緣。
喉嚨依舊被忘憂草藥液麻痺著,沙啞滯澀的聲帶發不出完整清晰的話語,只能依靠胸腔擠出斷續的氣音呼吸,舌根殘留的苦澀麻木久久不散,每一次低頭,胸腔裡都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壓抑。身上那件洗舊的印花T恤沾滿奔波的塵土,亂糟糟的碎髮垂在額前,遮住眼底翻湧的慌亂、侷促與茫然。
方才良心秤測出的情緒佔比還刻在腦海裡,小學淺藍的回憶情緒佔據四成權重,意味著眼前這個童年模樣的影子,大半心神都沉陷在自己塵封的過往之中,早已不再是單純依附光影的模仿詭物,而是鑽進內心深處的窺視者。
他遲疑著伸出右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地面冰冷的粉筆線條。
粉筆灰落在指腹上,觸感冰涼乾澀,像一層凝固的霜粉。可指尖往下貼著塑膠地面按壓下去,底下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不是月光曬出來的暖意,是像有活物蟄伏在土層之下,緩慢呼吸帶來的體溫,貼著皮膚一點點往上滲,讓人頭皮隱隱發麻。
江策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收回手指。
他這才看清,粉筆圈表層字跡之下,還疊著一層更深的字跡,是剛剛才寫上去的,粉筆粉末更新,顏色更沉,被外層“記住這裡”四個字輕輕蓋住,像是刻意藏起來的第二層問話,直到觸碰地面才慢慢顯露出來。
一行淺淡卻刺目的粉筆字靜靜躺在月光下:
你記得你在這裡想過的那個問題嗎?
視線落在這句話上的瞬間,八歲那年的畫面毫無徵兆地砸進腦海。
也是這片操場,也是這樣落寞的黃昏,他奔跑摔倒磕破膝蓋,獨自蜷縮在跑道邊的草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周遭沒有老師,沒有同伴,只有空蕩蕩的天地壓在頭頂。那時小小的自己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底冒出一個連孩童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沉重疑問,那個念頭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從來沒有寫進日記,沒有說給任何人聽,連成年後的自己都很少主動回想。
如果我死了,誰來接我回家?
這是他記憶裡第一次生出「無家可歸」的荒蕪感,是心底最早生根的孤獨心結,是隻屬於自我的、沒有任何人知曉的私密心事。
影子不僅看見了外在的傷疤、作文、眼淚,連藏在意識深處一閃而過的童年念頭,都被它完整打撈、牢牢記住。
江策蹲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不是夜風帶來的冰冷,是內心隱私被徹底剖開、過往被當眾攤開的生理性驚悚。
他慢慢站起身,脊背繃得筆直,沉默地望向操場對面那個孩童身形的虛影。
依舊是八歲的身高,藍白相間短款舊校服,袖口露出纖細瘦小的手腕,嘴角那道磕碰留下的淡疤清晰依舊。那張屬於年少自己的面孔靜靜佇立在月光之下,眼底沒有孩童本該有的鮮活光亮,蒙著一層死水般的沉寂,安靜地注視著眼前長大的自己。
片刻之後,孩童模樣的影子緩緩開口。
不再是天真稚嫩的正常童聲,是周德東式失真的回憶回聲,底色是八歲的聲線,卻被厚重的寂靜悶在胸腔裡,語速放得極慢,一字一頓拖沓割裂,尾音拖著長長的空曠迴響,像是從二十年時光的牆壁縫隙裡反彈出來的話音,安靜卻帶著擊穿心底的重量。
“我替你記住了。
你沒家了。
你沒有回去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在外面飄著。
我也是。”
輕飄飄的幾句話落在空曠的操場上,沒有嘶吼,沒有恐嚇,沒有直白的詛咒,卻比任何猙獰的攻擊都更讓人窒息。
江策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第一次沒有下意識開口反駁,沒有拿出平日裡插科打諢的痞氣外殼去硬撐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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