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垂眸、勾唇、抬指發牌……一連串的微表情與肢體細節,被複刻得惟妙惟肖,連語氣停頓的節奏都精準照搬。
可正是這份過分逼真的模仿,透出一股生硬又詭異的虛假感。
這從來都不是私下裡真實的江策。
只是他對著鏡頭刻意收斂本性、撐起來的營業外殼,是為了直播效果搭建出來的“賽博天師”人設,是向外展現的一層偽裝,而非卸下防備之後,會疲憊、會膽怯、會惜命狼狽的自己。
江策靜靜站在陰影里望著眼前的一幕,心底緩緩湧上一層冰涼又悵然的頓悟。
它日復一日跟隨著自己,蜷縮在影子裡朝夕相伴,卻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完整的他。
它看不見深夜獨處時卸下所有偽裝的疲憊,看不見直面陰邪時發自內心的惶恐躲閃,看不見遇事時慌慌張張吐槽保命的狼狽,看不見所有藏在鏡頭外殼之下的真實情緒。
它抓取的僅僅是螢幕裡表演出來的碎片化神態,拼湊出一個片面虛假的模板,便當成了江策全部的模樣。
它拼命模仿的一言一行,從根源上就建立在一場片面的誤解之上,學到的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層空洞虛假的外殼。
“原來你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我。”
江策壓低嗓音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洞窟裡流動的陰風吞沒,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寒意,“你只看見了鏡頭前刻意裝出來的樣子,靠著這層拼湊的外殼活著,到頭來連這場模仿,都只是一場自我欺騙。”
心緒沉浮的間隙,牌桌前被長久蠱惑的賭徒終於被徹底擊潰。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雙目空洞泛紅,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雙手猛地向前一推,將桌面上僅剩的全部籌碼狠狠壓向牌桌中央,把最後一點身家盡數押上,做了這場絕望的豪賭。
就在籌碼落地的剎那,他頭頂盤踞已久的暗紅色貪念煙氣驟然猛地膨脹鼓起,像被狂風吹脹的氣球,轟然炸裂開來!
漫天細碎的暗紅色情緒碎片如同飄散的煙塵病菌,漂浮在渾濁的空氣裡緩緩飄蕩、四下飛濺,朝著周圍一張張呆立麻木的人影悠悠墜落、沾染。
江策透過觀陰眼鏡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的寒意瞬間沉到谷底。
那些被情緒碎片沾染的周遭亡魂,頭頂原本平緩沉靜的煙氣瞬間泛起渾濁的躁動,淺淡的色澤快速暗沉、加深,原本已經平復下去的貪念被再度點燃,空洞的眼底重新燃起不切實際的翻盤妄想。
蠱惑不再是一對一的單獨引誘,變成了層層擴散的傳染。
收割完一個人的絕望之後,破碎的負面情緒會化作傳染源,不斷向外擴散,把更多人拖進慾望編織的深淵。
眼前一張張緩緩被浸染的麻木面孔,讓江策終於看清了對方真正的手段。
它看似坐在牌桌前一張張分發紙牌,實則是在向外散播瘋狂、絕望與沉淪的病灶。
江策望著漫天飄蕩的情緒煙塵,喉結重重滾動,眼底壓下徹骨的凝重,一字一句低聲道出心底冰冷的判斷:
“它哪裡是在發牌……它是在往外撒‘病’。”
昏暗的包廂陰影裡,映象影子停下了發牌的動作,僵硬的頭顱緩緩側向一旁,胸口那縷破碎的暗金色微光在眼眶輪廓裡一閃而逝,再度將幽深的視線牢牢鎖在江策身上。
這場片面的模仿、這場無聲的情緒傳染,依舊還在陰影裡靜靜延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