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穿行在廢棄電視臺地底的壓抑旅程終於落幕，城市傍晚的晚風捲著市井煙火掠過街巷，一點點吹散身上黏滯不散的地底陰冷。
江策推開公寓防盜門，玄關暖白的燈光自上而下落下來，將他整個人籠在柔和的光暈裡。
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不再只是表層的乏力，順著肩骨沉進四肢百骸，肩膀微微垮著，脊背繃著一道長久緊繃過後的僵硬線條，眼底還殘留著地下走廊幽暗光影帶來的沉鬱，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
外套肩頭、袖口沾著曠野荒草的碎屑與淺灰塵土，褲腳還沾著地下豎井帶出的泥點，整個人帶著一種從封閉陰陽夾縫抽身歸來的疏離感，像剛剛從一段不屬於人間的時光裡走出來。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暖燈，電視調低了音量，畫面無聲地流淌著光影。
李詩瑤靠坐在沙發靠背邊，指尖搭在膝蓋上，原本望著螢幕的目光聞聲抬起來，視線先落在江策疲憊低垂的眉眼上，再順著肩頭掃過滿身風塵，語氣平靜，藏著不動聲色的留意。
“你整整消失四天了。身上沾著塵土，看著像是去了偏僻又壓抑的地方。”
江策沒有抬頭，喉間滾出一聲低沉沙啞的單音回應，嗓音乾澀發啞，是連日少言、心緒緊繃造成的滯澀。
他抬手卸下肩頭寬鬆的道袍外套，指尖動作遲緩乏力，隨手搭在玄關的木椅背上，沒有走向沙發落座，也沒有開口解釋這四天的經歷。
他徑直走到客廳空曠的木地板中央，後背緩緩倚靠上冰冷的牆面，雙腿向前自然舒展，臀部貼著地板慢慢坐落。
後背塌靠在牆體上，脖頸微微後仰，下頜線條鬆弛下來，卸下了對外時刻戒備的鋒芒，露出內心深處壓抑後的脆弱。胸腔淺淺起伏，呼吸放得悠長緩慢，像是終於找到一處可以卸下所有提防的落腳地。
李詩瑤安靜望著他靜坐的模樣，沒有上前打擾，目光無意間向下偏轉，落在地板上被暖燈斜切出來的黑影上，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輕聲道出一絲反常。
“你的影子……好像比以前淡了不少。”
這句話讓江策渙散的視線微微收攏，他緩緩垂下眼簾，低頭望向腳邊的黑影。
客廳暖光鋪灑下來，影子依舊牢牢紮根在雙腳四周，輪廓完整沒有殘缺，可原本濃黑如墨的色塊明顯被稀釋化開。
不再是從前那種厚重、沉滯、帶著壓迫感的深黑，更像一滴濃墨被清水慢慢暈開，邊緣柔和朦朧，色調變得通透淺淡，安靜地伏在地面，少了游離躁動的戾氣，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安穩。
意識深處緩緩浮起系統沉靜客觀的狀態提示，沒有刺眼的光幕彈窗，只是心底自然浮現的記錄。
十枚神魂碎片盡數收納入體，正在軀體肌理之間緩慢滲透、溫和沉澱融合。
你與影子之間原本涇渭分明的邊界正在緩緩消融、變得模糊。
這並非消散，而是羈絆的自然深化。界限淡化之後，它的感知會愈發貼近你的情緒、體感與心境，同時依舊保留獨立的自我意識，不會徹底與你融為一體。
江策靜靜望著那道變淡的影子，緊繃了一路的心頭終於松落幾分。他向後仰躺，後腦勺輕輕抵在冰涼的牆面上，抬起右手，掌心橫搭在眼皮之上，隔絕開暖燈細碎的光線。
閉合雙眼的瞬間，外界的聲響被一層薄幕隔開，電視的背景音、窗外遠處的車流轟鳴都化作模糊的白噪音，世界暫時歸於安靜。
他刻意向內感知，尋找影子的存在。
既捕捉不到明確具象的方位，也感受不到徹底消失的空曠孤寂。
就像同一間屋子裡住進了另一位安分的房客，不必時刻出聲回應，不必時刻貼緊相伴，卻清清楚楚知道對方就在這片空間裡，彼此相守，互不驚擾。這是長久拉扯、抉擇過後，終於抵達的鬆弛距離。
沉寂在心底片刻，江策壓著氣息，輕聲在意識裡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歸家後的安穩。
“你還在嗎？”
心底飄來一道溫和低沉的回應，聲音很輕，像是從同一片意識深海里緩緩浮起，篤定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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