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認真回想自己走過的路:輟學、封閉、日夜顛倒的網癮生活、偶然開啟天眼、被迫做起算命主播謀生、一次次捲入陰事險境……他一直在往前走,卻從來沒有收拾過身後落下的碎片。
腳下的守夜影子是當下共生的自己,而窗外這道無主之影,是被遺落在時光裡的舊自己。
這種認知帶來的驚悚,遠比直面厲鬼更讓人脊背發涼。
鬼怪傷人是外在的恐懼,而自己的影子找上門,是向內剖開不願面對的過往。
片刻後,江策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
動作很慢,沒有急躁,沒有貿然伸手去扯窗簾,更不會開窗直面外面的黑影。惜命的理智牢牢攥著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一步步走到落地窗前,隔著厚實的布幔與雙層玻璃,靜靜站在光縫對面。
路燈的微光斜斜落在他半邊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眼底的暗金天眼微光悄然泛起,視野裡浮動起細碎的青色噪點,將光影之間潛藏的氣息看得更加通透。
他對著窗縫裡那道細長的殘影,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叩問自我的沉重:
“我曾經走到過什麼地方,才會讓你被留在那裡,孤零零等這麼久?”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臺的暗影驟然發生了形變。
原本單薄、絲縷般延伸的細長輪廓開始向內收攏、凝聚,渙散的黑影一點點擠壓、成型,從一道毫無形態的光絲,緩緩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輪廓。
身形單薄、輪廓朦朧,像是被歲月磨掉了稜角,靜靜佇立在窗簾縫隙的光影交界之處。
下一刻,那道舊日殘影抬起一道虛化的手臂,指尖朝著屋外夜色,穩穩指向了東邊。
江策順著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哪怕被窗簾遮擋,腦海裡瞬間鎖定了那片熟悉的地域——城郊廢棄電視臺。
那是他早年獨自踏足過的荒僻之地,是諸多詭異糾葛最早埋下伏筆的起點,也是那段迷茫封閉歲月裡,留下最深心緒印記的地方。
原來這道無主之影的根源,就沉在那段被刻意塵封的過往裡。
真相落定,江策眼底神色漸漸沉定下來。
夜色已經徹底深透,街巷的光線越來越冷,貿然在深夜奔赴荒棄舊址,無異於主動踏入未知的險境。他不會憑著一時的情緒衝動冒險,嘴硬心軟的冷靜壓下了當下的悸動。
他低下頭,看向腳邊靜靜蟄伏的共生影子,語氣沉穩地做出決斷:
“今晚不去。太黑了,前路不明,明天再說。”
話音落下的剎那,腳下的影子輪廓微微舒展繃緊的線條,周身縈繞的陰冷氣息緩緩褪去,泛起一絲柔和的溫度。像是讀懂了主人的謹慎與抉擇,放下了緊繃的戒備,給出了無聲的應允。
而窗臺縫隙裡那道凝聚成人形的舊日殘影,在聽見這句約定之後,也緩緩動了起來。
指向東方的虛化手臂慢慢收回,凝實的人形輪廓再度散開,重新化作一縷纖細柔軟的暗影,順著窗簾的縫隙,一點點向外緩緩回縮。
沒有糾纏,沒有焦躁,沒有逼迫式的催促。
就像一個苦苦等候了漫長時光的故人,終於等到一句確定的答覆,便安安靜靜退回到屋外的夜色之中,重新隱入路燈下那片濃黑的地面裡。
它還能等。
連數年漫長的沉寂都熬過來了,一夜的等待,對這道紮根過往的影子而言,並不算煎熬。
窗簾縫隙恢復了狹長的微光,屋內重新被寂靜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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