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不再對著鏡頭徒勞地張嘴掙扎，攥緊手機快步衝到落地窗前，一把向上推開玻璃窗。凌晨的冷風裹挾著街巷潮溼的涼意猛地灌進屋內，氣流掃過臉頰，吹得額前碎髮貼在皮膚上。
窗外樓道里傳來拖沓平緩的腳步聲，斜對面單元的鄰居正拎著黑色垃圾袋出門，彎腰整理樓道門口堆放的雜物。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確認現實的救命稻草，趴在冰涼的窗沿上，用盡全身力氣張開嘴，大幅度扯動面部肌肉做出呼喊的口型，喉嚨全力震顫，拼盡全力向外送出那句質問：
“你聽得到我嗎？”
鄰居聞聲抬起頭，視線精準地定格在窗邊的江策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對方臉上揚起一抹客氣的微笑。
可江策看得一清二楚，那笑意根本不是聽見呼喊後的自然回應。
嘴角沒有肌肉牽動的上揚弧度，眼底沒有聞聲後的疑惑與打量，只是面部肌肉僵硬地擺放成微笑的模板，程式化地完成一次對視致意，隨即低下頭，拎著垃圾袋繼續往前行走，再也沒有第二次抬頭。
那個人不是刻意無視，也不是裝作聽不見。
是他拼盡全力送出的呼喊，根本沒有抵達對方的聽覺世界。
鄰居看見的，只是一個趴在窗邊不停張嘴的怪人，只能依靠禮貌擺出一個僵硬的表情，草草結束這場單方面的對視。
江策僵在敞開的窗前，冷風穿過衣領灌進胸腔，渾身泛起一層生理性的刺骨寒意。
這一刻，遠比陰邪鬼怪現身更加窒息的恐懼徹底攥住了四肢。
他還活著，視線、觸覺、嗅覺、痛覺全部清晰完整，軀體沒有殘缺，意識依舊清醒，唯獨「向外發出聲音」這條通道，被硬生生從整個有聲世界裡摘除。
不是聲帶受損的生理性啞巴，是被規則單方面從聲音的世界裡除名，淪為只能獨自聽見體內震動的局外人。
視野深處緩緩浮起一行淡灰色的纖細字跡，沒有突兀刺眼的彈窗警報，沒有紅色加粗的緊急警告，像一層薄霜靜靜鋪在意識表層，剋制又冰冷地落下真相：
【警告：全域聲音接收埠已被遮蔽】
【觸發緣由：天道巡查使二次過境複查時，提取並封存宿主專屬聲紋樣本】
【當前狀態：聲帶物理發聲功能完好，向外擴散的聲波被全域強制攔截】
【遮蔽覆蓋範圍：人類聽覺感官、電子收音裝置、靈體氣息感知、影子氣息同步鏈路全部失效】
過往高懸天際的俯瞰與核查，留下的隱患終於在此刻爆發。
天道帶走的從來不止是氣息資料，還悄悄抽走了他向外表達、向外聯結世界的第一道出口。
他依舊能製造震動，能在自己的顱內聽見悶啞的迴響，卻再也無法被任何人、任何存在聽見。
江策緩緩後退半步，抬手關上窗戶，隔絕窗外凌晨蕭瑟的夜風。後背沉沉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低頭看向手裡依舊停留在直播畫面的手機。
鏡頭牢牢定格著他方才奮力呼喊的模樣，嘴唇還維持著微微張開的口型，定格在無聲質問的姿態裡。
畫面左下角，那條音訊波形依舊平直死寂，像一道冰冷的橫線，宣告著對外訊號的永久丟失。
就在彈幕不斷滾動重新整理的間隙，一條突兀的留言毫無徵兆地竄了出來。
沒有使用者頭像，沒有ID字首，字型是和系統提示同源的淺灰色，孤零零地浮在雜亂的彈幕之間，字句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卻透著徹骨的陰冷：
你現在知道“沒人聽見”是什麼感覺了。這是我給你的禮物。第一個人已經拿走了你的聲音，我是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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