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舊鐘錶店終於卸下了倒流時序的枷鎖,所有曾經逆向狂奔的指標全部定格在十二點刻度,齒輪咬合的震顫漸漸歸於沉寂。
密閉空間裡不再有時間相互拉扯的眩暈壓迫,只有浮塵在灰濛的天光裡慢悠悠沉降,落在老舊木質地板、黃銅錶盤與蒙塵玻璃上,覆上一層死寂的薄紗。
江策靜立在櫃檯前,沒有挪動腳步。
最先甦醒的是觸覺,重新解鎖的精細感知正在一寸寸重新丈量周遭的世界,也一遍遍提醒著大腦記憶殘缺的空洞。
指尖輕輕貼在懷裡錄音機的外殼上,指腹能清晰陷進塑膠表面細密的注塑紋路,摸到長期握持磨出來的凹陷弧度,按鍵邊緣被反覆按壓打磨出圓滑的磨損稜角,側邊翹起的標籤紙帶著紙纖維粗糙的毛邊,冰涼、堅硬、凹凸分明的觸感真實得觸手可及。
皮膚能分辨萬千細微的肌理,可大腦卻無法給出對應的前因後果。
這臺機器為什麼會一直帶在身上?磁帶裡封存著哪些聲音碎片?它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自己唯一的錨點?
觸感越清晰,心底的空缺就越是尖銳。五官能精準捕捉外界的一切,唯獨記憶這條通路斷了,所有感知都變成無根的漂浮碎片。
鼻腔裡漫開店鋪沉澱下來的複雜氣息:鐘錶潤滑油微涼的金屬腥氣、木質櫃體風乾發脆的陳舊腐味、玻璃與灰塵混合的乾澀土味,還有黃銅錶盤氧化後淡淡的鏽氣。
氣味一層疊一層鑽進呼吸道,他能分辨每一種氣息的來源,卻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踏入這片氣味構築的空間,想不起一路走來巷口的煙火氣、幼兒園裡嬰兒爽身粉的甜香、郵局裡泛黃信紙的黴味。
嗅覺還在正常工作,可屬於過往的氣味記憶,已經被時間回退沖刷得支離破碎。
聽覺依舊鎖在全域靜音的壁壘之中,外界的風聲、街巷遠處的動靜依舊無法傳入耳廓,只有骨傳導自成一方封閉的聲場。
胸腔平穩起伏的呼吸、心臟沉悶的搏動、指尖摩挲機身的細微摩擦震動,都在顱腔內獨自迴盪。
他能聽見自己內在的動靜,卻再也聽不見過往那些聲音:玩偶無聲的呼吸、郵票契約被撕碎的脆響、鐘聲衰老的震顫、那句藏在心底沒能說出口的問話。
聽覺的外殼完好,裝載過往聲響的記憶倉庫,已經大半空空蕩蕩。
視線掃過四面重新恢復順時針走時的鐘表,灰度視野裡,錶盤、指標、光影輪廓清晰銳利,連玻璃上細碎的裂紋、鏽跡斑駁的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視覺看得清眼前每一處細節,可一旦試圖回溯視線裡的過往畫面,腦海裡只剩下一團朦朧發白的霧。郵局的網架、牆上無面的郵票、地毯上靜坐的蠟質孩童、門縫裡那張復刻自己的笑臉……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虛影,抓不住連貫的場景,更串不起完整的劇情。
眼睛能看見當下,卻再也看不見完整的來路。
連軀體本體的體感都生出割裂的恍惚。四肢沉重又僵硬,像是長時間對抗時間阻力後殘留的疲憊,能感受到肌肉酸脹的鈍感,卻想不起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和怎樣無形的力量僵持對抗。
周身明明站在安穩靜止的空間裡,心底卻始終懸浮著失重的搖晃感,彷彿還停留在被倒流時序裹挾的眩暈之中。
六感全都清醒地活著,唯獨記憶這條主線斷裂,所有感官都變成孤立散落的光點,拼湊不出完整的自我軌跡。
心底漫開一層隱忍的茫然獨白:
我能看見、摸到、聞到、感知到一切真實,可那些真正塑造我的經歷,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明明身體還記得奔波的疲憊,皮膚記得觸碰過的寒意,骨頭記得壓抑的窒息,唯獨大腦失去了對應的存檔。
一行淡灰色字跡順著櫃檯蒙塵的玻璃緩緩浮起,平靜揭開當下意識的狀態:
【記憶正在解凍——鐘錶店倒轉時序停止後,被逆向覆蓋沖刷的記憶將以碎片形式逐步迴流。不會一次性完整復原,但關鍵的節點印記會重新迴歸意識。請等待。】
江策緩緩背靠冰涼的櫃檯站定,胸腔裡骨傳導的呼吸放緩。
外在依舊是情感抵押後的麻木平靜,沒有焦躁踱步,沒有慌亂捶打腦海裡的空白,可內在的意識一直在主動向內打撈,像伸手在渾濁的深水裡摸索沉落的碎片,執著地想要把破碎的自己重新拼攏。
漫長的兩分鐘等待,成了六感空洞裡最難熬的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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