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身後的霍子衡終究還是按耐不住,開口問道:“明府,屬下有一事不解。”
“先前我等商議收降卒為己用,屬下以為應當厚待安撫,沒想到您卻先罰苦役、再行死鬥,直到末了才給予後賞。”
說著,他眉頭微蹙,眼神之中有幾分疑惑:“可我怎麼覺得,如此一來,這些人反倒更為忠心?”
韓錯微微一笑,負手而立,藉著晨光,看向春谷縣中的大片屋舍,緩緩道出了其中原委。
“這些人,或為敗兵,或為罪途。拼殺半生,自然是見慣了爾虞我詐,背信棄義之事。若先給予善待安撫,甚至許之高官厚祿,他們只會覺得你別有所圖,心生猜忌,若是將這些人作為死士,恐怕我們就離死不遠了。”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故而我的第一步,便是要將其打落塵埃。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就連生的希望也朝不保夕。”
“要讓他們日日惶恐,自覺命賤,卻又心有不甘,不希望自身性命皆繫於他人的一念之上。”
韓錯嘴角微揚,繼續說道:“而這第二步,便是將自身性命再還給他們,將其推入絕境,直面恐懼。而這一切,皆由我來主導,其目的便是讓他們明白,我能讓他們生,也能讓他們死。”
“一番搏殺之後,僥倖存活之人心中只存慶幸,而非不甘。”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霍子衡:“死鬥之後,他們見了滿桌酒食,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驚懼,無為一人敢動筷。而後我在免其罪、授其職,許以優渥俸祿。”
“你說,這幫近乎是死過兩次的人,突然得了這麼大的好處,心中作何感想?”
霍子衡瞬間就反應了過來,眼睛發亮:“他們不會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只會認為是明府恩賜!”
“不僅如此。”
韓錯搖了搖頭,輕聲道:“在極致的恐懼與無助之後,受害者忽然得到了加害者的善意,便會下意識的依附對方。”
“先前的苦役與死鬥,他們非但不會記仇,反而會以篩選、考驗的名義自我勸慰。”
“他們會忘了我曾將他們視作草芥,只會記得生死搏殺之後,是我重新賜予了他們體面和前程。只要稍加鞏固,這些人便能成為我們手中的第一批死士。”
韓錯所用的方法,便是後世所謂的斯德哥爾摩效應。
當受害者完全處於加害者的掌控之下,加害者偶爾流露的善意與恩惠,便會被無限放大,最終讓受害者形成扭曲的依賴與忠誠。
亂世之中,人心難測,卻不難拿捏。
對於這些早已習慣了苦難的人而言,憑空而降的恩德輕如鴻毛,只有從地府裡將其拉出,才顯得彌足珍貴。
聽完韓錯的解釋,霍子衡心中一震,下意識的轉身看向身後的石窯。
自家冥府這一手馭心之術,看似步步嚴苛,實則環環誅心,比之金銀收買要牢靠百倍。
就在二人商討如何鞏固死士忠心的時候,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駱琮,總算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蕪湖縣。
為了拿到前往九江郡的過所,他一路北上前往蕪湖。
選擇此地的原因無他,只因蕪湖縣令鞏義,曾與自己的兄長駱公緒同年舉孝廉,雖駱公緒最終未入仕途,但與鞏義交情不淺,平日裡往來頗多,此時此刻,也算是值得信任之人。
駱琮本想選擇從青戈江順流而下,若是風向相符,僅需一日便能抵達蕪湖。
可誰曾想,霍子衡為了找到他,竟然將巡哨伸到了渡口周邊,硬是讓他退走山路,不敢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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