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齣，嚴雋哪裡聽不出來這是韓錯的試探。
他沒有立刻搭話，而是垂著頭反覆權衡。
最早在縣衙一見的那份狂傲，早就在這一日的接觸中煙消雲散，甚至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對韓錯的畏懼。
與山越之戰，他親眼看見了韓錯的本事。
明明疾風營是輕裝騎兵，可下了戰馬，這兩百人的部曲也是軍械齊整，進退有度，行進間更是互相配合，渾然一體。即便是面臨著自己並不擅長的山林混戰，這些士兵也沒有半分潰散亂象，而是堅定不移的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更別提他們可是一人一馬！
要知道戰馬的數量放在當今亂世足以成為衡量實力的一個標準。區區一個邊境縣城，竟能毫不猶豫的拿出兩百匹戰馬，這背後的糧草儲備、人脈資源不言而喻。
這般兵強馬壯，軍紀嚴明的部曲，是他從吳郡逃亡以來都從未見過的。
一個丹陽邊陲的小縣，既不是重鎮要津，也沒有士族支援，韓錯卻能練出這樣一支精銳，單從治軍的本領來講，嚴雋認為他已經遠超天下絕大多數官吏。
伍雲召身為縣尉，嚴雋也不難看出他是一個驍勇桀驁的武將，可卻對韓錯心悅誠服，甚至剛才還句句替自己邀功，毫不妒才。
韓錯不僅能讓麾下將士甘心折服，還能將其調教的心胸寬廣，這些可並非是能靠威壓脅迫就能達成的，足見其御下手段爐火純青。
更讓他心生畏懼的，其實是韓錯對他的態度。
初次會面時，自己言語中的試探與狂傲本就是刻意為之，他故作恃才輕慢，言語之中暗藏挑釁。可韓錯從頭到尾不動肝火，既沒有因為他的無理而憤怒，也沒有因為他的才能而拉攏。
反倒是藉著懷德鄉之事，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現在想想，恐怕從縣衙初見之時起，韓錯就已經在細細分辨自己的長短優劣，甚至透過對話來判斷自己的才幹心性。
這一手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也足見韓錯城府之深。
山越一戰之後，韓錯更是優先關心百姓、傷者，而非戰事結果，這般心懷百姓之人在此亂世屬實罕見。
一念至此，嚴雋心中已經生出了投誠之意，但是他也明白，此刻不能表露的太過直白，只有愈發謙卑低調，一改自己在韓錯心中的狂傲形象，才能讓他看清自己歸順的誠意。
他心念一定，連忙謙遜垂首：“縣尉謬讚了，嚴某不過是略懂幾分山林地勢，稱不上什麼可居首功之言。”
“此戰得勝，不僅存有僥倖，更要得賴於疾風營士兵拼死掩護，還請韓都尉明鑑。”
說罷，他低著頭瞥了韓錯一眼，神色恭順。
韓錯注意到了他的變化，心中暗笑，嘴上卻沒有饒過對方：“嚴公子胸有韜略，心思周全，如今更是居功而不自傲，實為難得的人才，難道不覺得困在這春谷鄉野之中有些屈才嗎？”
嚴雋聽見這句話，心頭微微一緊，知道這還是韓錯的試探。
他保持著方才的謙卑態度，不敢有半分冒進，平靜道：“韓都尉此言差矣。”
“如今天下大亂，烽煙四起，故地吳郡都已然無我嚴某的容身之所，本是流亡之人，若有片瓦遮身便是萬幸，又豈敢談困字？”
他拱手看向韓錯，態度恭謹，語氣誠懇：“嚴某流落丹陽以來，各處郡縣都略有耳聞，其間苛政雜稅橫行，百姓流離失所，城池之中看似繁華，各層官吏卻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全然不顧百姓死活。”
“這般環境之下，縱有高官厚祿，於嚴某而言也毫無意義，何來施展抱負一說？”
嚴雋頓了頓，徑直對上了韓錯的目光，臉上的表情也恢復了淡然，既無恭敬也無狂傲：“自踏入春谷以來，關於都尉的種種傳言紛紛入耳，未曾得見之前，嚴某不敢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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