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弼是高歡時代的重臣,地位接近張賓與郗超,和晉陽軍方的關係也很深切,是少有能吃得開的漢人,甚至敢規勸高歡查整東魏的文武貪腐問題,清肅作風,換個普通世家子,早就被人丟河裡去了,但高歡還有耐心的給他解釋。
不過進入高洋時代,他就吃不開了,高洋既用他,也很討厭這老東西,當初他要篡位,杜弼和高隆之等人一樣,是聽從太后命令,阻撓他的一方。
更幽默的是,當年杜弼還秘密勸諫高歡接受禪讓登基,被高歡拿棍子追著打跑,同時還奉承過高澄,對自己卻看不上,兩相合在一起,讓高洋很是生氣,想著死前要收拾掉這種舊時代的殘黨,若不是高殷出面,他早死了。
自從高歡這個胡化漢人死後,婁太后就以鮮卑族權為謀奪國家朝權的藉口,上行下效,晉陽的勳貴就更加以鮮卑身份為準則。
這就導致晉陽軍方中,那一部分因為早年投靠高歡得早、或者在山西地區吃得開的漢人勢衰,既被高洋忌憚他們和晉陽的關係而打壓,又被婁太后所忽視。
歸根到底,還是當年站錯了隊伍,選擇聽從太后而不服從至尊,才出現這種慘狀。
好在現在,又出現了第二次機會,高隆之、司馬子如這種子侄已經團滅的也就算了,杜弼自己被高殷所救,杜臺卿又在太子的東宮裡擔任齋帥,因此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杜弼已經知曉,他也無其他路可以選擇。
這種奉承的話語,他對高歡說得也不多,更不用說此前還譏諷過高洋、當眾叱責高洋寵臣高德政,仗著自己是老臣,說的又是公事,經常指手畫腳。
如今杜弼低頭,讓高洋大為快意,命令左右記下這段話,將來會記錄在史書上,高洋也會和高歡、高澄一樣,被杜弼所尊奉。
“酷啊。”
阿史那鬱藍低低喊了一聲,這個詞是高殷教給她的,她嫁過來之前,可沒想過會看到這麼多奇妙的場景。
高洋如此也就算了,這種陰暗詭譎的風格,和當初指使高長恭突襲周營如出一轍,鬱藍知道這些事情必定出自高殷的謀劃,他總有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有著不符合身份地位的冒險心與行動力。
還好沒嫁去長安,這裡無論是太后、皇帝還是自己的太子夫君,腦回路都和一般人不一樣,讓鬱藍直呼刺激。
她的眼睛盯著夫君,只見高殷笑著詢問:“聽聞衛尉曾與邢中書扈從父皇遊東山,在那探討明理。邢中書覺得人死還生的說法是為蛇添足,而衛尉則不以為然。”
邢中書就是邢邵,而杜弼曾和他互相辯經,激情對線,最後邢邵理屈詞窮,說不過杜弼,杜弼還寫書信去嘲諷邢邵說“表面上風韻高雅,實際上一點小見識都沒有”。
這是杜弼的得意事,他撫須點頭:“大凡說人死不能復生,是沒有再生的力量,然而萬物都是從無至有的,承續舊物而產生新物,又何足怪哉?動植物雖然不一樣,但也與草木類似,無情的花卉尚且能夠再生,靈性的人有機緣,也可以重新獲得生命。”
“至尊合德天地,教化四方,說話成就經典,舉止落作法則,以此弘揚教化,使得臣民性空悟靈,熔鑄福緣。於是像天星閃耀於夜,北辰射下光芒,聖人復甦的跡象是為了昭告天下萬民,君主受到了上天的祝福,與陳涉在魚腹中藏字書、新莽偽造讖緯有本質的不同。”
“此蓋天意欲顯至尊之功也。”
說著,杜弼向著高洋下拜,連帶著一片臣僕下拜,整個場地高過城牆的只有他們二人,連鬱藍都順從了。
高殷轉向高洋,撩起衣襬,同樣要跪下,被高洋抓住:“汝不必。”
“都給朕抬起頭!”高洋來了興致,大叫著,讓所有人看向他:“既然朕為當世聖人,那就讓汝等看看,聖人是何等樣人!”
高洋的性格是孤傲的,他想聽奉承,更想親身證明自己的確配得上這番話,就像他配得上高歡嫡子的身份、配得上統治天下。
他要將過去那個卑微醜愚的侯尼幹徹底埋葬,固執地告訴所有人,那個神彩英暢,言辭敏洽的自己,才是最真實的高洋。
忽然有狂風吹來,將旌旗卷得獵獵作響,天空變得昏暗,似乎是萬千鬼魅在雲端低語,邀請人間的皇者登上瓊霄。
高洋接受這份挑戰,他塗脂抹粉,身披女裝,隨後赤足踏上了女牆。
“至尊,危險……”
高歸彥等人驚呼,急忙想去救場,卻被禁衛們給攔住,他們目光灼灼,眼中盡是對神明的狂熱崇拜,還時不時看向高殷,作為至尊之子,高殷在他們的心中同樣沾染了這份神聖。
“快哉,大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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