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高亮承嗣高淯,最重要的意義便是在明面上強調了高王之子必有後嗣的基調,同時也在暗中向諸臣遞話,政治傾軋要有底線,自己不會將常山王派系趕盡殺絕的意思,以安撫那些曾經和常山王勾搭過的人們的心。
畢竟很多人一邊做著天保的重臣,一邊和高演勾勾搭搭,這些人中最受寵的唐邕也被新君召回來撤職了,即便高殷覺得自己是在處置必要的崽種,但皇權像是一柄軟劍,需要極高的技巧才能控制住劍尖顫動的餘韻,如果自己不劃定一個明晰的範圍,只恐人們拿自己參考後期高洋,人人自危,憑空生出動亂和變數。
高亮就是高殷到此為止的訊號,與建月光、天保二寺安置元氏一起,成為終結天保朝的暴虐政治之標誌,也是他在去晉陽前,對那邊釋放的最大善意。
高玉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得膝跪於地,俯身行禮:“至尊聖明,八弟與六弟……無憂矣。”
她所侍奉的是更尊貴、疆域更廣大的大魏皇帝,可多年過去,對他的印象已漸漸模糊,只剩下他對自己和父親的不滿與猙獰。見過的孝靜帝雖有些模樣,但終究是深閨天子,最後也是悲劇收場,最後氣質的,倒是自己的親弟弟高洋,想是他的轉變太大,連母親都嚇了一跳,何況是自己。
只是眼前的至尊,在眼界與謀略間,比他們都開闊不少,高玉分不清是他是因為實權在握而顯得從容,還是真是天縱英傑,月光真王降世。
難怪母后會折在這小子的手上……
“阿亮會隨我去晉陽,還有阿緯。”
後面這個便是高湛的嫡子,後世大名鼎鼎的無愁天子高緯了,只不過在這個時間線上,他已然失去了為北周效力的機會,成為高殷手中的政治玩具之一。
高湛除了臉,各方面是全方位地輸給了兄長們,只不過唯獨這一點在母親那裡贏了,便贏得了一切。雖然和高演為同一派系,但高湛在高洋身邊也是負責出醜作怪的寵臣奸佞定位,甚至連這一方面都沒有高湜出眾,也因此躲過了高洋的主要攻擊。
帶著高亮去晉陽,是表達自己對高演殘黨的撫慰與招攬,而帶著高緯,則是展示自己的威嚴,畢竟高湛可沒什麼好口碑,唯一讓晉陽勳貴公認的貢獻是讓他們好長一段時間吃不下肉,殺其父而把其子帶在身邊做養子,威脅和羞辱的意味展露無疑,很有些一面聖天子,一面暴虐皇的味道。
讓臣下知道自己有兩個面目,他們不知道會觸發哪一個,就會心驚膽顫,這是洋子的做法;
根據國家的法度展示自己的面目,這是合格的政治機器;
將殘忍隱藏在史料邊角里,儘可能地展現仁愛的一面,是歷史上所謂的明君。
最後這種很累,而且也不適用於此時齊國的國情,因此高殷不取。
所以帶著這兩個孩子去往晉陽,也是一次對他們的試探,他們既是孩子,也是被自己壓制、收編了的高演高湛的化身,對他們的態度,就是對自己的態度,這決定了高殷會選擇第一種,重新成為高洋,還是選擇第二種,做齊國的乾隆。
高靜等人想再勸說一二,說些“孩子還小,經不住顛簸”之類的話,在這之前,高長恭就已經率先回話:“臣一定會準備最輕便舒適的車馬,能讓兩個孩子舒舒服服的到晉陽。”
“嗯。”高殷慵懶地點點頭:“晉陽可是有著很多胡商的,他們帶來不少稀罕的玩意兒,也許這一趟去了,他們就喜歡住那兒了,就此樂不思鄴也說不定呢!”
永徽等人跟著笑起,又聽高長恭和至尊聊到白馬軍鎮的事情,雖然高殷已經有幾年沒過去了,但對那兒的關注力度一直不低,因為這個地方負責截流晉陽的商路,也就是俗稱的卡脖子,讓晉陽的商貿力量比起以往有所下降,近年來對鄴都的經濟支援更加依賴,從側面來說也是助長了鄴都的皇權。
不過對這個話題,幾個男人們是淺嘗輒止,讓姑姑堂姐妹們知道這麼多就夠了,軍情不適合大多數女人,也平添了洩露的危險。
聽聞鄴外還有那麼多好玩的事物,幾個公主眼前一亮,馬上又覺得惋惜,自己久在鄴中,雖然是逐漸受到重用,可也是籠子裡的花鳥,雖然美豔不缺食水,終究少了一分活躍的靈氣。
相比之下,就連皇后和太后都有理由偶爾去晉陽串門的,自己也只能靠著那個時候的機會跟著混過去了。
而且雖然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但她們可是耳目通明得很,別的不說,在跟高殷提起段昭儀的時候,他的反應都會有些不一樣,雖然一開始沒能分辨出來,但與他親密接觸得越久,那種偷腥的味道就更加明顯。
“時候也不早了,我等便回府休憩。”
高長恭等人告辭:“還請至尊也早日休息,善保龍體,才能更好地管理我大齊的江山社稷啊。”
“你什麼時候會說這些套話了?”高殷笑罵了一句:“趕緊滾。”
“這是臣的肺腑之言,遇上了明君,總會不自覺地說出口。”
眾人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卻知道高長恭這人寧願不說話也不說假話,只覺得高殷御下有方,居然將文襄諸子裡原本最不受寵、最蠟杆頭的一個庶子用到如今出神入化的地步,實在是令人稱奇道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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