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盧寧的確抱著拖於謹下水的想法。
雖然宇文憲覺得不要輕易招惹於謹比較好,誰贏他就幫誰,但豆盧寧自覺看得比宇文憲清楚,於謹的勢力同樣受到打壓,若能借助這份不滿拉到扳倒宇文護的強援,自是再好不過,而且他相信以自己和於謹的交情,就算不會成功,至少不會遭到出賣。
他也不打算兜圈子了:“如今的態勢,我想思敬都能明白,三易其帝,莫非是皇主失德?還是太祖無運,天命在晉耶?”
於謹瞪了他一眼:“慎言!”
豆盧寧呵呵一笑:“我聊書中故事,又有何不可講的?莫非思敬以為,與時事有關?”
於謹搖搖頭,沒想到被這大字不識一斗的莽夫小將一軍,看來自己的心是真亂了。
現在的豆盧寧,是代表著宇文憲來的。
“聖主高居朝堂理政,掌控風雲,龍虎都要在廊下盤踞,任其調遣。當初的曹操官渡破袁紹,三分天下而據其二,司馬氏等俯首稱臣,何其威風!然未及二十載,子孫竟失鼎於國,殞命當街。”
豆盧寧說得情真意切,試圖感動於謹:“未想三百年前,就已經有如此之事,我本以為是齊主胡寫一通,意在噁心我等,但誰知問了先生,卻說是史實……這莫非就是宿命耶?劉盈轉生,漢將相隨,匡扶漢室,終至湮滅——那我們是曹魏,或是舊魏裡誰家的轉世,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他句句扣在舊日的魏國上,但每一個字都在內涵如今的周國,所謂秀才遇上兵,要和勇莽的人對話,需要簡單直接的勇氣,於謹就被他這麼直率粗暴的進攻攪得有些頭疼。
封建迷信的威力在此刻驟然擴大,諸葛亮、趙雲、關羽等人是世間文武,乃至平民百姓都爭相吹捧的道德標杆,圍繞他們引起的巨大話題能連貫兩千年,只要得知了他們的故事,很難不為那段英雄往事所歎服。
又因為蜀漢地域就在益州,對於掌控了益州的周人來說,那更是隱約以“漢室正朔”,也就是魏朝正統自居,而且他們的局面可比蜀漢要好得多,只差洛陽,就能完成諸葛亮“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的隆中對策。
然而也正是如此,曹魏與東齊那難以戰勝的幻影相交重疊,演化為巨大的陰霾,籠罩在關中諸人頭上,章節越往後,觸目驚心的內容就越讓周人膽寒,“河北總會平定秦川和江東,一統天下”。
於謹忍不住瞥向書架上的某個方位,那裡放著全套的《三國演義》,以前只覺得是玩物,最多有些惡意,現在看來,卻是齊主對他們的詛咒和預言,翻開幾頁篇幅,就攪亂了關中的局勢。
書墨之道,能殺人也!
豆盧寧就藉著這碗涼粉,聊肚子裡的事,如果我們比弱小的蜀漢和被篡的曹魏強,那咱們這屆到底強在哪兒?抓手是什麼?我們真的打破了資源詛咒和敘事繭房嗎?
於謹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含糊道:“總有辦法,當初我等逢興運之期,隨太祖挽魏之天傾,終為西魏之柱國,可見天命在關中,非人力所能改,縱有異心,也難測天意也。”
“呵,只怕當初舊魏那群公卿們,也是如此想的吧?”豆盧寧冷笑:“難道他們算得出河陰之事,還是說賀六渾早知太祖王命不死,故而縱之?”
武將們是最迷信的一群人,因為馳騁在沙場上,職責是殺死更多敵人,為了不讓冤魂纏身,總是希望天命能眷顧自己和君主,好證明自己拼殺的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武將們也是最清醒的一群人,殺就是殺,縱爾是百官公卿,亦或是天潢貴胄,都免不了頭上那一刀,不殺出一條血路,就沒有自己的新貴之路。
於謹再一次沉默了。
“現在,辦法就在眼前。”豆盧寧悄聲說著,眼睛不住東西飄動,這對一個武將來說,顯得卑微而猥瑣,但他抑不住心裡的激動與惶恐,希望天地之間只有他二人知曉接下來的話,甚至若於謹不同意,還想要他失憶:
“剷除奸佞,扶運從龍,再立匡國大功……”
這一次,於謹沒有生氣,更沒有多餘的反應,他只是默然坐在那裡,慢慢消化這聒噪的訊息,良久,才發出一聲長嘆。
宇文憲的囑託被豆盧寧丟在腦後,他緊張地盯著於謹,希望他能說出適時宜的話。
不然,不然……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的心裡,也未嘗不惱怒。”於謹嘆氣,豆盧寧喜,聽他娓娓道來:“太祖的子嗣被隨意宰殺,雖然現在還是他們在位,可誰知道能持續多久?一兩年?或是四五年……十年後,又會是誰在其位上?”
“是太祖帶著我等浴血奮戰,才拼殺出如今的周國基業,換一個人來,誰會記得我們的功勳?!”
豆盧寧激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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