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此刻站出來表態雖令人意外,但也符合情理。
在災異出現且對應君主,而由漢帝將其解釋為“當移大臣”的說法時,宰相就有了燮理陰陽、與天子分擔災異責任的職能,曹丕雖然取消了災異策免三公的制度,但這部分觀念也保留了下來,使得災異奏議不僅是君主和臣子溝通的重要媒介,也是君臣協商災異咎責的關鍵橋樑。
由於沒有了背鍋的重荷,臣下對災異的解釋更加緩和輕鬆,多在災異奏議中主動引咎,既能緩解君主因災異承受的政治壓力,也能借機表達自己的政治主張。
說得通俗易懂一點,就是這個炸藥包臣來扛了,至尊您也要手下留情,再考慮到世俗人情,皇帝多少也要看在這份政治默契上念著老臣的一些好,不把事情做絕。
八王之亂中的汝南王司馬亮、前燕太原王慕容恪都曾經為了緩解皇帝的壓力而請求遜位,皇帝再把責任歸咎於自身,兩方相互謙讓,一推一拉,這責任就消弭於無形中,留下“我們都有錯,但都還行,繼續一起努力吧”的結語,事情就算過去了。
高睿這一舉措也不過是在效仿先賢,給了度支曹郎中和皇帝一個臺階,高殷聞絃歌而知雅意,笑道:
“趙郡王勿憂。天災歲有,豈獨今時?若因旱澇水蝗便遷怒大臣,那與先帝毀祠掘墓何異?”
說著,他的目光又移到伏地的度支曹郎中身上,語氣緩了下來:
“卿所奏災情,朕知道了。賑濟糧帛,度支尚書……嗯,這幾日就麻煩趙郡王負責與倉部、左戶兩曹會商,擬出數目,三日之內報朕。對流民的安置,著九州郡守妥為撫卹。”
“臣等遵命。”
被點名的幾人行禮,度支曹郎中感激地看了高睿一眼,各自退回班列中。
原本這方面的事務該由執掌全國財政與民政事務的度支尚書負責,但正主杜弼留在了晉陽,暫時主持齊國河東攻略的後勤事務。
也不是說全國只有杜弼有這個才能,但晉陽平亂後,能夠在地位上和他相比的人並不多,加之杜弼是高歡時代就地位非凡的老臣,自身也是被晉陽派系所尊重承認的,如今過了兩代,地位更是超然,為了確保晉陽不會因為後勤的人事失誤,繼而影響到前線,高殷便將他留在晉陽。
整頓晉陽後,代表政治的鄴都和代表軍事的晉陽被迫按照高殷的意志,進行形勢上的融合,但因為各自都佔據著重要的屬性和不可替代的職能,又不能在短時間徹底地融為一體:軍事需要晉陽發力,而鄴都則是漢化根基,高氏不可能放棄其中一個。
放棄晉陽的結果是歷史上的晉陽軍力遭到削弱,最終被周人反撲而滅亡,放棄鄴都的結果則是否定了未來的漢化可能性,也拋棄掉了孝文帝的改革遺產,看上去影響不大,但會間接降低各地士族的人心士氣,讓他們失去追隨高氏齊國的意願,負面影響也是極大的,甚至可能會開鮮卑之國的倒車。
在這種情況下,就必須要仔細考慮如何安插忠誠於自己的合適臣屬。
現在對高殷本人忠心耿耿、年輕又有才能的臣子已經有很多了,但現實政治不是玩策略遊戲,不是他剛招募到一個滿屬性神將,就能立刻把平庸的低屬性丞相曹爽撤下、換上毫無資歷只有屬性的神將玄袍司馬懿的,即便高殷已經是實權君王,但在這方面也要謹慎。
若是宗室還好說,到底是自家人,反對的聲浪會小些,但能被朝堂接受、適合處在高位、自己又敢放權的臣子就很少了,尤其是在清洗了一波晉陽勳貴後,貿然換上新人,也會引起許多支援和保持中立的二線勳貴們的不滿,就更讓高殷的選擇捉襟見肘。
這就使得此時的齊國出現了官職上的微妙缺漏,司徒、太師、太保等官位無人守任,重要而必須履行的職能被高殷委託給新上位的二線勳貴和部分他極為看重的臣子身上,其他人也不是不能替代,但需要磨練、做出成績,讓別人心服口服,也能抵擋住一些潛藏的反對之人的惡意,所以像他青睞的樊子蓋、賀若弼等年輕將領還需要時間去成長,現在還拿不出手。
又因為高殷這個齊帝根基在鄴都,在這時期不可能和晉陽徹底凝合在一塊。
雖然都是一個國家的人,但單位不同,飯還是要分開吃的,齊國這個雙都制度在分工明確的同時,也讓高殷不得不設定兩套班底以應對現實,這就又有大量不是高殷想要重用的臣子上位得權,後世的經驗在此刻已經幫不上忙了,即便是高殷,也只能是暫時預設,當做既定事實。
同時還要考慮將來要重新整合在一起,齊國重新迴歸到一個帝國該有的一箇中心的概念,這些人又會被裁撤或者外放,所以高殷有意地控制著某些官位空缺,將複數職事以兼任的形式壓在一個臣子身上,這也是為什麼歷朝歷代開國時期的重臣多數有著影響甚至威脅皇權的能力:
做事的人就有著一線的情報和做事的權力,同時因為國家形勢的變換,權力又在動態的變化,把握或處理不好這一點的君王就會被臣子竊取權力,最終不是被傾覆,就是被迫製造一場又一場的大清洗。
在這樣的形勢背景下,就出現了眼前這一幕頗為滑稽的場面:
鄴城皇都正兒八經的朝廷度支尚書留在晉陽處理軍務後勤,奪走了本屬於並省度支尚書的職責,而他留在國都的度支部的職務,則被皇帝轉交給了尚書令;這實際上是高殷想要自己過問、管理一部分的度支事務,所以以高睿為中介,讓他代為履行杜弼的職責。
這種扭曲的官務模式在這個時代普遍存在,畢竟朝堂上的官爵尊卑怎麼安排都是人事,現實庶務還是要有人處理的,也多是處於一種事急從權的角度進行考量,高殷初回鄴都,對各部門這一年的經歷和轉變在晉陽能收到情記,但終究不如他自己親自檢視、體會來得快。
等他熟悉了現在的形勢、重新掌握住鄴都的脈絡——這個時間不會超過兩個月——高睿就可以解放出來,去晉陽接替杜弼管理後勤,而杜弼也就能從晉陽脫身,回到鄴都履行屬於他的本職工作。
因此就讓主動引咎承擔災異未平的高睿負責度支部的事務,一方面是作為他上道的信賴回應,說明高殷自己並不責怪他,大家齊心協力把事情做好,把這個“天象的警示”給平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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