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頊說得咬牙切齒,毫不避諱,或許因為眼前的人是世間最尊貴的人之一,甚至沒有之一,也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精神上的主人,還因為是這個人此刻俯下身來,和自己平等對話,讓陳頊感覺到了其他人提供不了的無數倍的尊重和需要。
“既然卿願意,此刻開始,朕就把卿當作平等的盟友,助卿奪位,但朕所欲得之物,卿也要準備好。”
陳頊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不住苦笑,但還是接話道:“臣若有幸做江南國主,願守江南之地以養天年,若至尊憐惜臣,還請緩釋之。”
“當然會放卿回去的。”高殷微微頷首,這是談判的基礎,陳頊再提一遍,無非是暗示自己只想在江東蜷縮到死,如果可以,希望高殷晚點再去討伐陳國。
高殷記得這傢伙活到了北齊滅亡之後,他的年號太建有十四年,還在太建五年北伐,也就是說無論壽命還是心氣,這傢伙都很能熬,可不像他此刻說得那麼可憐。
自己這般養鷹或許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創傷,但歸陳後他自己就能調養好,更不用說有奔頭做皇帝了,他一旦掌權,必然會迅速跟自己切割。
但子嗣被自己所掌控,等於陳頊被自己奪走了王牌,何況江南那個位置,誰上都會背信棄義當白眼狼,選擇陳頊無非是讓他去和陳蒨內耗,並且把扭曲的歷史按自己想要的方向稍稍掰正,至少自己熟悉陳頊,對他會怎麼做也瞭解,要是換上陳伯宗,就不一定了——沒準陳伯宗也是個穿越者呢?
“卿若守鼎,便把陳伯宗送來。”
高殷提出的要求令陳頊感覺一陣滑稽:人家現在是皇太子,自己不過是一階下囚,還是自己親侄子,有什麼資格和道德應承這種事?
但交談的物件擁有實現的力量,勾動了陳頊的內心,他在精神上還是掙扎了一會兒的,畢竟身無長物的奴隸最喜歡談尊嚴和道德,否則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回憶起自己和兄長的親情,陳頊忍不住感傷——雖然這份感情以矯糅藻飾居多,畢竟自己已經暴露了帝王之志——想到要奪侄子之位,心中萬般糾結,一開始想的是伯宗把握不住這天下,陳國遲早要滅亡,不如由自己來掌舵。
可他無法欺騙自己的真實想法,他更忌憚的是陳伯宗會對自己造成威脅,只要他還活著,陳頊就總要擔憂復辟的風險;雖然他還沒奪到呢。
而至尊又提出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陳頊便開始用另一層角度說服自己:若伯宗在陳國,那自己早晚還是要殺了他,所以只要他不在江南,那對自己就沒有影響了,過上三年五載,國家自然會被他所掌控,哪怕兄長復生也無能為力。
既然如此,陳伯宗在齊國和死去,又有什麼區別呢?對陳頊來說,他的孩子大機率也會被扣留在齊國,那陳伯宗就和叔寶是一樣的了,都會影響他的皇位,他若能抵抗這些影響,那抵抗一個還是兩個都只是量級的問題;
若是此刻不答應,至尊必然不悅,或處死自己,或把自己的野心昭告天下,讓天下人、特別是兄長洞察自己對皇位的貪婪,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他跪在地上,向前方磕頭:“若守鼎,臣必將陳伯宗送來。”
其實高殷還想試試陳蒨的皇后沈妙容,似乎自己有了皇后,就想多試幾次她的同行,陳蒨現在四十歲,皇后應該同齡,若是快一些,那自己還能接著用。
不過這種想法有點逆天,暫且不表,日後再提出來試探陳頊,若真能早早得之,便是意外之喜。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高殷還真不希望自己攻下江南後看到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皇后,而陳頊的皇后,自己已經享用了。
“回國之後,須得像齊國一樣大崇佛門,立為國教,哪怕是卿兄在時,也要盡力勸諫,這對汝陳江山也有好處。”
此時佛教已經深入民間,江南崇佛之風毫不遜於北朝,這也是應有之義,陳頊只當至尊是弘揚釋道,果斷答應,若他為帝,本來也打算這麼做。
不過高殷想的是這兩年就要改革佛教了,未來江南的佛道也要統合起來,陳頊恰好可以作為自己塞私貨的傀儡,用他替自己承擔一些改革的弊政,以免未來攻略南陳時受到宗教影響。
某種意義上類似宗教特區,先把不成熟的想法在江南進行試點,若經驗成功了就在齊國內部推廣,失敗就總結經驗,拿出更成熟的打法,也顯得齊國的制度具有優越性。
“還有……”
高殷談了一些條件,陳頊滿口答應,最後頓了頓,高殷繼續道:“卿之夫人柳氏,情況卿也知道,朕就據實相告——她和黃奴都不可能給卿帶回江南,還有叔陵、叔英,都得留在齊國。”
陳頊對此早有預感,卻仍是心酸不已。但他連祈求至尊寬容,讓他帶回一子的想法都沒有,如果做得到,那至尊也不會做到如今這個地步,更不能從齊國的政治旋渦中挫敗諸敵、脫穎而出,這種事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說出來只是徒損顏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