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巴巴看著使者,眾人只好寬言勸慰,江德藻更是極力擔保,自己必從齊帝手中救回安成王,才讓陳頊稍稍安心,禮送二人出府。
現在齊帝問起,卻是明知故問,陳使們只能尷尬笑笑:“若無至尊,臣等無享此華宴啊。”
“二位說笑了,這又不能比元旦大宴,況且二位國務在身,怕是無甚興致。”
高殷表情邪魅:“若不是二位急欲回國覆命,朕還真想將兩位留上個把月,讓二位看看我大齊威武之師比之陳軍如何。”
兩人知是玩笑,連忙討饒,說笑了一陣,高殷主動提起:“放陳頊歸陳之事,朕已準允,不過這是有條件的。”
“至尊請說。”
不管怎樣過分,總要先聽一聽,齊帝必然獅子大開口,他們再坐地還錢,這也是談判的公式展開。
“現在江南頗亂,也不好要汝等破費,錢糧珍寶等物,就讓陳主看著給吧,朕也不嫌少,當做禮數收下。”
高殷淡淡道:“雖然朕不是很中意這些東西,但太后、皇后等頗喜江南稀物,偶爾也要滿足一下她們的心願。”
江德藻連忙回應:“這是自然,若我主胞弟得以歸國,我主不勝歡喜,自當奉獻。”
“還有侯景的靈柩,也一併交還我國。”高殷笑道:“送一靈柩,還一靈柩,也算公道。”
“可……”
江德藻為難起來,當初侯景戰敗,雙手被王僧辯截下送給高洋,頭顱送至江陵,屍體在建康街頭暴露,百姓將其屍分食殆盡,就連骨頭都被燒成了灰拿來摻酒喝,哪裡再去找他的屍體?
高殷自然知道這點,這個要求聽上去無厘頭,但這也是談判的技巧之一,提出一個不太過分但對方難辦的要求,逼得對方為難,這樣對方就會放低姿態,從而更方便談判。
他還想起來一件趣事,陳霸先和王僧辯討伐侯景,讓侯景的骨灰被人摻酒喝,結果他殺了和他一起討侯的王僧辯,一如侯景被部下出賣,而陳朝滅亡後,王僧辯之子王頒糾集父親舊部,連夜開掘陳霸先的陵墓,不僅破棺焚屍,還將骨灰倒於池塘中,命上千人喝掉,極盡羞辱之能事,甚至被列入了《隋書孝義傳》。
雖然高殷不太相信因果報應,但這件事卻像是冥冥中自有運數。
江德藻只覺大腦在顫抖,硬著頭皮道:
“侯景背恩棄義,肆行矯慝,南人與其不共戴天,已將其挫骨揚灰,根本無屍,至尊此言,實在困難。”
江德藻只得如實相告,高殷又問起:“那頭顱呢?”
江德藻越發尷尬,嘴唇蠕蠕,緩緩道:“梁元帝煮而漆之,存於武庫收藏……”
“噢,然後被周人帶回長安去了,亦或是仍留在江陵,但不在汝陳國手中?”
高殷一副聽懂了的樣子,皺起眉頭:“唉,如何,朕也想要他的頭。”
江德藻無言以對,只得說:“臣等回國會勸說主上,請他收集侯景生前衣冠武器,送來鄴城。”
“嗯,這也好。”
高殷要侯景的衣冠,也是因為此前選擇了給侯景平反,此刻再做姿態;侯景雖死,但其畢竟曾手眼通天,光是汝南一地就多有侯景舊部,還有許多人分散在江南江北逃命躲藏,這些人頗有勇力,又鬱郁不得志,高殷切割掉侯景叛逃後的人生,承認此前其為東魏重將,釋放出善意的態度,這些人也許會對齊國重新產生期待,雖然不知道具體會如何,但說不定在某些時候就給齊國結了善緣。
當然,江南之人對侯景恨之入骨,定然對此不滿,但他們的憤怒對高殷沒什麼威脅,總不會為了報仇打到昭陽殿來,而且現在江東的版本已經從梁末風雲更新到了陳室動盪,沒有實際的利益牽扯,真會計較的人不多。
這件事最傷的就是陳蒨,某種意義上算是對陳霸先的背叛,將來又是一把輿論上的武器。
江德藻額頭生汗,知道齊帝難纏,但沒想到他總會找一些刁鑽的角度來為難他們,武帝和王僧辯就是透過平定侯景從而獲得朝權的,算作陳國的立國功績,現在為了向齊國請和,連這罪人的軀體都要送回去——關鍵是還沒有——某種意義上,也是在噁心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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