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使面面相覷,不知作何言語,高殷便道:
“二位且先記下,回去稟報陳蒨,若其允,則儘快將人送來,我國當即放人,富陽公主何時北至,陳頊便何時歸南。”
二人只得嚥下這份屈辱:“謹奉尊命。”
“尚有一些學士,吾欲得之。”
高殷想了想:“我聞南朝有一人,名曰江總,自幼聰敏,以能詩為梁武帝所賞,其祖父俱有名。”
“是有此人。”
江總家世顯貴,十世祖是西晉的散騎常侍江統。這人或許後世不熟,但稍微瞭解西晉政局的歷史愛好者都知道,曾經有一篇《徙戎論》,認為內遷的戎夷對晉朝統治構成威脅,請求將關中、幷州等地的戎狄遷返原居地,可避免“寇發心腹”之患。
然而當時的皇帝是晉惠帝,皇后賈南風把持朝政,文恬武嬉,“帝不能用”,而十年之後夷狄亂華,時人才明白《徙戎論》的高瞻遠矚,為之嘆服,而《徙戎論》的作者就是江統。
江統的五世孫則是劉宋吏部尚書江湛,劉義隆欲北伐之時,舉朝為不可,唯湛贊成之,結果北伐戰績出彩,前線一路推到了長江北岸的瓜步。拓跋燾被打怕了,遣使來求婚,劉義隆就和大臣們商議,眾臣都同意,又是隻有江湛獨自妖嬈,曰:“戎狄無信,許之無益”,氣得太子劉劭要打死他,向請求劉義隆說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可以謝天下,劉義隆竟然不許,不僅承認北伐是自己的鍋,不幹江湛之事,還試圖給劉劭和江湛做媒以緩和關係,後來劉劭造反,把劉義隆和江湛五子都殺了個乾淨。
此時江總在南陳也頗有名氣,寫的詩曾被蕭衍閱覽,蕭衍大加讚賞,又與梁朝多位尚書引為知交。其與齊國的關係也匪淺,他的舅舅是蕭勃,後來侯景作亂,蕭勃曾割據廣州,江總前去投奔,待蕭繹平定侯景之亂後,詔命江總任明威將軍、始興內史,但剛好江陵被西魏攻下,江總遂不成行,寄居嶺南多年。
之後齊國所立的傀儡皇帝蕭淵明以蕭勃為司徒,兩年後陳霸先自為丞相,蕭勃起兵討伐,兵敗被殺,因舅舅死在陳霸先手中,因此江總至今不出陳朝之仕。
實際上原歷史的兩年後江總就要被陳蒨徵辟了,畢竟陳霸先和陳蒨不是一回事,何況陳蒨還殺了陳昌,算起來還是報仇了。但這個時間線還沒有發生,這種名門之後收攬到國內,對國家的名望也有極大好處,除了軍事上的拼殺攻伐,招攬有名望計程車人到手也能體現國家的文治道昌,像當年劉裕滅太原王氏,王慧龍逃到北魏還是當年的大新聞,崔浩的弟弟還把女兒嫁給了他,其後代在北魏官運亨通,直到前兩年玄孫王松年站隊常山王,才被高殷所殺。
雖然許多人不認識,但江總後來是陳朝宰相,這恰合了高殷收集名臣的喜好。雖然他和陳叔寶在一起時不持政務,整日與後主遊宴後庭,由是國政日頹,綱紀不立,不過江總作為文人的成就還是很高的,被後人稱為一代文學辭宗,其《閨怨篇》開唐人七言排律之體,李商隱、杜牧無比推崇,可以說是開啟盛唐詩章的鑰匙。
落在如今的齊朝,能讓他待詔文林館,將來和陳叔寶作伴,順便揚大齊文風,以後能和陳叔寶、高緯等人湊個“高齊八大家”之類的。
“朕知江總因其舅為陳霸先所殺,故不肯出仕,而以其詩才,若就此空虛耗盡,豈不可惜?當使徵之,就言朕在鄴都文林館為其設座爾。”
言及此處,高殷笑笑:“畢竟朕也是儒生,與梁武同愛其才也。”
江德藻心想自己真看不出來,這些時日的高殷哪裡有儒生的風采;不過剛剛怒喝之下所念的七言律詩倒是大氣磅礴,從氣度上就壓住了國主乃至江南。
北人還是豪放派居多啊。
“次者姚察姚伯審,亦有文名,又擅寫人物,朕著《三國》《東漢》《楚漢》等,正想與其一同探討,又見梁朝衰微,欲請他作北朝《梁書》,此人亦當入鄴都。”
江德藻犯了難,和吊在嶺南自娛自樂的江總不同,姚察是正兒八經的陳國官員,還是嘉德殿學士,其文才亦讓國主讚不絕口,割讓這人和割讓富陽公主不能一概而論,但意義是差不多的:齊國都能在陳國官列裡挑挑揀揀了,那陳官們會如何做想?哪怕附庸國都沒有這麼屈辱的。
高殷也知道這很讓人為難,於是道:“朕聞其父姚僧垣因江陵淪陷,被俘至長安,朕可差人往長安處索要,正好姚僧垣為當世醫術大家。其若見父,則須至鄴都,汝等將話帶到,來是不來,自由他取。”
這話不像先前那般直烈,但也咄咄逼人,儒家學士最看重的就是聖賢之言和忠孝之義,齊帝以父名召他前來,姚察很有可能被說動,不過這就和陳國官員的身份無關了,是姚察的自發行為;
與和談相比,這一點倒是末節,江德藻也只能承諾會把話帶到,但他能隱約猜到,若國主願意送與皇子和公主,那姚察江總等人,也會被國主以各種方式送到齊國來。
談了不少,高殷口乾舌燥,飲茶後輕笑一聲,說道:“既然要了兩位文臣,再要個武夫也就夠了,不知侯安都、吳明徹可否得之啊?”
江德藻無言搖頭,在場之人都知道是玩笑,這些都是國家信用的重將,是拿來抵禦齊軍和叛軍的,若他們都被抽走,那還和談個屁啊?直接歸降齊國吧。
高殷果然不以為意,想了想:“朕問詢徵南的將領,他們說當年有一名勇猛小將,名曰蕭摩訶,勇若關張,曾救侯安都,可有此人?”
江德藻對這事所知不深,劉師知細細回憶,起身拱手:“是有這麼一號人物,軍中呼有關張之勇,自至尊作《三國》,呼聲更重矣。”
高殷哈哈大笑:“朕寫關張,聞其勇若關張,倒讓朕有些興趣。千聞不如一見,不若遣他護送富陽公主,朕剛好看看,若其雄壯,為其寫詩賦文章以頌之,未嘗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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