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訓身上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主要還是因為阿耶給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宇文護今年五十歲,十二歲時父親去世,在葛榮軍中追隨三叔宇文洛生和四叔宇文泰,葛榮覆滅以後便待在晉陽。
十八歲時,宇文泰跟從賀拔嶽西征入關,宇文護因為年幼而未跟隨,一年後才到平涼麵見宇文泰,當時宇文泰諸子並幼,遂委宇文護以家務,宇文護雖不施威,仍將內外治理得森然有序,讓宇文泰感慨:此兒志度類我。”
宇文泰一語成讖,他自己做權臣時殺孝武帝元修,廢帝元欽謀殺宇文泰,也為泰所弒,後來宇文泰把大權交到宇文護手裡,宇文護照貓畫虎,同樣殺了想要政變奪權的宇文覺和宇文毓,使得宇文泰對宇文護的評價變成一個巨大的迴旋鏢。
之後宇文護隨侍賀拔嶽,賀拔嶽被殺後又隨宇文泰征討侯莫陳悅,然後忙著迎接西魏文帝元寶炬,此時他已經二十一歲了,還很年輕,又跟著叔叔南征北戰,因此一直沒有解決婚事,直至西魏建立,宇文泰專政引起元孝矩的不滿,為了強化關係穩固地位,宇文泰便安排了宇文護娶元孝矩的妹妹元羅朗為妻,數年以後,宇文護有了宇文訓等子嗣。
以宇文護的身份地位,成婚已經很晚了,加上宇文護和妻子感情深厚,因此對宇文訓這個嫡長子也格外看重,從小就確立其為繼承人,如果沒有意外,會在長安成長為優秀的繼承人,日後接手父親的權力,成為周國的實際統治者。
意外在武成元年不請自來,齊太子高殷率軍於稷山大破周軍,生擒魯國公宇文邕,讓主導這場戰事的宇文護面上無光,殺了好一陣才將不滿壓下,同時把鍋甩到了宇文邕身上,指責他作戰不利以致敗軍,暗搓搓地對堂弟們進行拉踩。
如果只有一個宇文覺也就罷了,雖然棘手,也能搞定,但堂弟們排著隊給他找事兒,宇文覺政變失敗後,宇文毓便從朝廷體制入手,稱帝建元,試圖走正規渠道強化皇權。
這是一招妙棋,宇文毓佔了君臣大義,宇文護不能明著反抗,朝中多位重臣也對宇文護不滿,宇文毓只要把宇文護拉到所有人面前,逼著他跟自己對弈,那宇文護只能陪著下天子棋,最後被一點點蠶食權柄,讓叔叔的兒子們從他手中奪回權力。
宇文護無法容忍,索性掀掉棋盤,毒殺了宇文毓。雖然事情做得天衣無縫,或者說沒有人找得到一個可以仲裁的部門去揭露宇文護的罪行,使得宇文護沒受到各方口誅筆伐,在明面上維持住了體面;
但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這些事情的真相就和齊帝與常山王之間不能言說的秘史一樣,大家又不傻,只是不敢說,宇文護的倒行逆施使得諸多能人志士們對他的態度也變得更加厭惡。
平靜不到兩年,更爆炸的新聞在長安城轟然炸開,保定天子宇文憲公開宣佈要討伐國賊宇文護,親率禁軍在皇城內與晉公親信血戰,還殺到了晉公的府邸,許多長安城的權貴市井親眼目睹了死也值回票價的一幕。
而後晉公僭越稱王,坐實了天子與晉公不和,流言迅速飛向全國各地,讓新立未久的周國蒙上一層陰影,周國皇室和宇文護自己的威信都受到了重大打擊,甚至動搖了其統治的法理。
還沒等宇文護和親信們喘口氣,他們的老對手、齊國的新皇帝、乾明天子高殷,登基不滿一年便率軍遠征庫莫奚,清掃國內反動派,第二年就親領大軍攻伐玉璧,一戰而克,率領齊人在世間展現出無上的威嚴,和頹靡的周國形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更要命的是,被俘虜的魯國公還在玉璧城下勸韋孝寬投降,直言當初稷山之敗乃是出於宇文護諸子出賣,數萬大軍被其一夕葬送!
這種驚天猛料頓時讓玉璧軍民精神一震、入腦入魂,逃離玉璧不久便向後方傳遞玉璧淪陷的一手訊息,同時也把諸多周國舊貴給大齊皇軍帶路的情況講了出來,使得周國上下都知道了宇文邕對韋孝寬的勸降內容以及齊帝對韋孝寬的全面反駁,還從中提取到一個最關鍵的資訊:
太祖四子一直在反抗晉王,如今不是身殞便是他國俘奴,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也不過是晉王在等局勢平穩,已與死人無異。
就像王琳和陳霸先一定要擁立蕭繹子嗣一樣,周國的大部分軍事貴族也堅持讓宇文泰的兒子坐在那個位子上,否則他們的利益就不能確保,會被新皇身邊的從龍之臣奪去爵祿,同時自己以前的貢獻也都被自動清零,自己還要向一個資歷比自己小才能比自己弱的人臣服,乞求他給自己一些顏面。
這些周臣就像對天保不滿的齊臣,無法阻止大冢宰的跋扈,只能默默忍受,但不代表他們只會忍受。
如今晉王和太祖血脈的矛盾已不可調和,一定有一方是錯誤的,而對周人來說,答案通常只有一個。
若宇文護拋開身份不談,光看性質,他也覺得這個叫宇文護的臣子是畜生禽獸寄生蟲,可他偏偏就是蟲豸本豸,哪怕恨不得自己罷免了自己,宇文護終究也沒對宇文護下手,只能長嘆一聲,解決周國皇帝日益增長的皇權需求和晉王不平衡太充分的權力分配所引發的結構性矛盾。
與其改變自己,不如詆譭他人。
因此對宇文護而言,篡位的計劃已經被逼上了風口浪尖,不成則死,此次派遣嫡長子出戰蒲州,也是在釋放一道政治訊號:不是我沒有忠貞之志,實在是太祖的子嗣不堪為人主!
蒲州若丟失,他便不顧顏面強行篡位,學東方的高洋確立君臣名分;雖然周國的基業是宇文泰奠定的,他逆天行事必然後患無窮,可至少還有著成龍的機會,那些不服的臣子在嚴峻的外部環境下,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和他一起挺過這道難關,這也就意味著當危機解除之後,他們就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宇文護的統治,宇文護已然佔據君主的大義,應對宇文泰子嗣的反撲也有著優勢!
若是蒲州擊退齊軍、奪回河東,就能充分證明他宇文護的子嗣比宇文泰的子嗣更優秀,由他這一支上位,對周國才最有利!
因此,就像蒲州註定要與齊軍開戰,只是選擇的戰略不同一樣,宇文護也已經確定要篡位了,而且為期不遠,只看蒲州之戰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