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輕佻,似無人君之狀,但群臣知道緣由,無非是有人不讓他做真的君王。
宇文護見怪不怪,從那之後毗賀突一直是這樣,說實話這反而讓宇文護有些安心,總比笑裡藏刀好些,能時刻提醒自己提防。
“東賊侵入我國河東,已奪大片領土,臣命柱國大將軍侯伏侯龍恩、大將軍獨孤勇等將,率兵八萬救援。”
宇文護頓了頓:“東賊有備而來,先破了玉璧,又圖謀蒲州,蒲州若失,則黃河為敵所有,他日復侵關中;臣唯恐有失,欲再調一批士兵前往蒲州鞏固防衛。”
“有這事?”宇文憲驚訝道:“哎呀呀……朕不太清楚這些,倒讓晉王費心了。”
群臣欲笑而不敢,宇文護壓著火兒,客氣道:“臣既為輔政,此乃分內之事,只是這……”
還沒說完就被宇文憲打斷,宇文憲捏著下巴,喃喃道:“可是連玉璧都被齊軍攻陷,蒲州雖然兵眾,幾位將領能比宇文柱國否?”
宇文護一滯,周圍的臣子隨之凝神屏息,生怕宇文護察覺自己的不敬,拿自己來出氣。
前次也是這樣,當玉璧淪陷的訊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周人不敢置信,宇文護自己更是輕蔑一笑,說這是齊人的詭計,欲以流言亂我軍心爾。
結果這條訊息很快被驗證,玉璧不僅淪陷,韋孝寬還被生擒,當眾被齊帝叱責後,綁在柱子上生剮其肉,百刀乃死,剮下來的肉為齊軍和復降之周卒分食,遺骨被帶回晉陽獻捷太廟,玉璧數萬軍民被齊軍屠戮一空。
這訊息極大地震撼了周國,原以為只有時間和疾病才能擊潰的不落鐵壁,就這樣輕易被攻克了!
甚至不是陷落在高洋、段韶、斛律光這些齊國威名赫赫的人物手中,參戰的將領多是高殷、高長恭、高延宗這樣比他們還年輕的小兒輩,和皇帝同齡,極大地撼動了周國的人心,一時間流言四起,連亡國之論都有人在街頭巷尾談起,宇文護使衛巫府殺了好些碎嘴之人,才壓下這股妖風邪氣。
但事實擺在眾人眼前,不論信不信,對應的方案都是要拿出來的,因此宇文護緊急派遣士兵前往蒲州,向皇帝和百官承諾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收復河東,才在朝臣們半信半疑、皇帝幸災樂禍的凝視下,暫且將事態控制住;他既然是實際上的皇帝,就必須肩負皇帝的責任,若完不成承諾,威望又將大損,到時候誰都會覺得宇文護不配治國。
這樣的聲音一多,麾下有識之士就會作鳥獸散,轉而聚集在可以成事的人麾下,從而密謀推翻宇文護的統治。哪怕一次不成,但周國臣民只要產生了“需要推翻晉王”的群體共識,維穩的成本就會不斷提高,宇文護就只會越來越疲憊。
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因此稍稍放鬆了對宇文憲的管制,時常帶他出來給眾臣們看看,營造一副君臣相得的和睦景象,此前因大怒而不恭敬的態度也有所收斂,在宇文憲面前擺足臣子的姿態,甚至把豆盧寧的楚國公爵位都給恢復了,姿態已是放低到了極點。
宇文憲則對此不甚在意,只是要求出去打獵,說太祖自馬上得天下,自己也做過一方刺史,不能忘本,宇文護只得同意他出宮幾次,還讓禁衛把皇帝團團圍住,不許他和其他大臣接觸。
但大典和祭天這種環節則是宇文護控制不住的,宇文憲瞅準時機,就會在接見外蕃使者和祭祀的過程中召見一些使者和百姓,和他們說話、賞賜財物;
宇文護也不好派兵上去阻止,讓禁衛呵退這些人,不然傀儡皇帝的遮羞布就被扯下來了,只會讓周國顏面掃地。
靠著這些到底也翻不起什麼風浪,宇文護只能將這看作是皇帝的小小任性,就當是毗賀突最後的放縱吧,在時候到來之前,自己還需要他給自己演好角色,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至於用玉璧來陰陽怪氣,那更是家常便飯,每次提到這個,宇文憲都說自己無德,辜負了祖宗基業,愧對國家愧對天地,恨不得罷免自己,將皇位讓於有德之人;
而稍微瞭解周國行情的人都知道保定意有所指,暗諷掌國的宇文護沒能履行好輔政的職責,卻還捏著大權,宇文護雖然一度氣得頭疼,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暗中威脅這些近臣不準引導皇帝談論這些事,皇帝身邊的侍官也被換上他安排的人選,可以說除了皇后與皇帝一條心,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宇文護的授意。
若宇文憲想仰仗皇帝的身份強行在眾臣面前選官,宇文護也不會任其施為,要麼用拖字訣,要麼先答應,然後迅速編排這臣子的黑料收買,收買不成便彈劾,總之讓宇文憲在政治上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君臣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到頭了,將來必有一戰,所以每次兩人當面相對,臣子們都很緊張——生怕皇帝又爆什麼典惹得晉王不快,最後晉王惱羞成怒,揮刀砍向他們這些群眾。
這一刻,他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裡,心想自己這次恐怕是在劫難逃了;陛下這是在玩火啊!
宇文護銀牙緊咬,宇文憲察覺到其面部變化,心裡更加得意。
宇文護還不能不答,想了想,恭敬道:“宇文叔裕雖有緯武經文之才,然年事已高,又據孤城,縱奮其智勇,終不如舊日氣象。玉璧扼守臺壁,為齊國大軍所圍困,彼等以腐屍汙濁水源,又用詭詐妖法亂城中人心,愚民惶惶,攪擾城防,致使軍心淪喪,玉璧難守;然玉璧雖淪喪,叔裕到底是關西男子,寧死不屈,百刃臨身而不發一言乞憐,誠為我朝忠臣之典範。”
宇文護誇讚死去的韋孝寬,以此來讓宇文憲顧慮傷害忠臣而閉嘴,誰知宇文憲順杆上樹,嘆道:
“可惜,若援軍去得及時,興許還能救下宇文叔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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