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天保時期,臣下肯定會不約而同地選擇勸諫,區別只是在於直言還是委婉一點了。
齊國也無法承擔如此龐大的軍事開銷,最多打打周圍重新整理的異族,搶些物資回來;天保後期高洋坐穩皇位,已經不想再御駕親征了,又怕勳貴們藉助戰爭提高話語權,乾脆把相當一部分資源都拿來修築長城,不僅方便抵禦北狄入寇,還省了許多賞賜或撫卹將士的支出。
然而現在齊國形勢大不相同,不僅經濟在這三年間轉危為安,還因為乾明的經濟改革,有了許多盈餘,說是國庫滿倉也不為過——雖然也經常被消耗,始終處於一個勤入勤出的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或者說齊帝個人的軍事理想就有了實現的物質基礎,高殷登基前就進行過稷山攻伐,乾明元年又遠征庫莫奚,又在乾明二年末進行河東攻略,無一不是大手筆,頗有高洋前期“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負甲而北胡驚慌”的天保氣象。
高洋已經被呼作英雄天子,那麼突厥內部給高殷一個新的英雄稱號,像是金輪法王之類的也說不準。
所以高殷這個想法,至少在現實邏輯中是能夠成立的,只是有許多地方還不盡人意,需要協商而已:
比如兵從何來?若從國中抽調,那若是國中生變,又如何及時回援?
高殷此前率軍親征,本身手中就有足夠強大的兵力,可以說是從晉陽-鄴這雙都中分出去了一部分的軍權,排除掉各地的守備軍,能直接與高殷大軍抗衡的也只有晉陽和鄴都中殘餘的天龍軍、三河軍餘部,而且還有天策軍在監視,百保軍士也能拱衛著高殷一路打回晉陽。
只要高殷率軍迴歸晉陽,立刻就能動用皇權的威勢將叛亂分子鎮壓,最多就是攘外必先安內,河東暫時不打了,剪除了國內隱患,晚一段時間出徵也行;
而在這種狀態下還能抵抗高殷、有實力壓制住天策軍,並且對三河與天龍軍都有足夠號召力的,也就只有生前的高歡、斛律金以及現存的段韶而已。
哪怕高演活著,他也只能佔據一個名分優勢,仍需要段韶斛律金這樣重量級的晉陽軍方代表,或是得到尉景、婁昭、厙狄乾等複數勳貴的站臺——這也是高洋高殷致力於清掃勳貴的原因,沒了這些人的奧援,宗室之中能翻起浪的人不多。
而段韶的心意已經由高洋確定了,段家不是司馬家、高家,沒有更進一步的打算,甚至在高殷透過繼承段華秀,從而繼承了了高洋的人脈遺產後,保證了段家未來的榮寵不衰;段華秀還有了身孕,比高洋時期更進一步,段韶也更加放心,本就沒有那麼誇張野望的他自然不會選擇作亂。
所以高殷安排了數名重要宗室看管朝政,卻又不讓他們掌握兵權,而是將兵權放到信賴的大將手中後,便可以安心進行河東攻略;
但若是現在率軍征討湖北,情況又變得不一樣了。
首先是戰場的不同,離開河北之地,越靠近中原腹地,北朝的影響就越小,齊國軍士作戰的地域優勢也會被抵消、甚至轉變成劣勢,士兵的作戰素質很可能會降低,從而加大戰敗的可能性;
其次就是距離,高殷率軍從晉陽出發抵達玉璧,前後超不過半個月,回師也在十數日內就能抵達,但進入中原就不一樣了,很可能北方已經出事兩三個月,最初的訊息才剛剛傳遞到前線軍隊中,甚至北方大局已定,高殷還被矇在鼓裡,最後回去自投羅網;
再則是補給,這和某些遊戲裡一個小兵可以攜帶數十萬糧草不一樣,行軍路線越長,大軍的補給就越困難,還要當地的軍鎮分攤,雖說中原自古就是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河南尤其如此,淮南也進行了數年軍墾,出糧數百萬石,可統籌和調集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說這是戰時,必須遵守安排,那也無可厚非,可這又涉及到了另一個關鍵要素:這仗打多久?
要是打個一年兩年,那就難繃了,皇帝自己是不可以長期遠離國中的,不說後宮寂寞,光是許多祭祀活動以及國家重要事項批覆就必須皇帝本人長期在崗,如果國家習慣了這些政務交給皇帝以外的第二人仲裁,那麼這人就是事實上的皇帝了,遠在前線的高殷反而跌落天子境,變為將臣。
而要是在半年以內……妨礙國務的弊病一點沒少,而且這誰能說得準呢?除非你是高祖爺那樣攻城速度略慢於行軍速度的破城狂魔,否則遇到一座堅城,軍隊就必須和守軍耗下去,到時候稍稍耽擱兩三月,別說朝中人有沒有異心,至尊自己都不得不開始懷疑起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國中現在沒有可以仰賴的大將!
蘭陵王高長恭,平原王、右丞相段孝先都可以算,但他們現在都在河東與周人對峙,勝敗還不好說,不能倉促調回;
而斛律金已死,婁氏垮臺,尉景叛亂遭到囚禁,除此以外,韓軌死在齊國之前,厙狄幹、潘樂死在天保年,彭樂疑似謀反坐罪賜死,侯大將軍飛昇宇宙,高歡留下的諸大將多已凋亡,僅存的碩果不多,可以稱得上擎天玉柱的也只有段韶、斛律光、侯莫陳相等少數人而已;
其中相當一部分,如劉貴之子劉洪徽、厙狄幹之子厙狄伏敬和厙狄顯安等人,還因為站隊錯誤被高殷屠了個爽,剩下可以驅使的不多。
這些人雖說也可以用,但能力與忠誠就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比如韓軌之子韓晉明,其和高殷沒什麼特別的親戚關係,但他有一個外甥叫高渙,若將晉陽兵權委任於他,保不準這傢伙暗中聯絡高渙率兵回朝,舅甥合力剷除異己,最後把持朝政,高殷就成落難鳳凰了!
因此眾臣極力勸諫:“至尊天命在身,不應自立危牆之下,望三思而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