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家父文宣帝》第1219章 等責(1)

作者:花鴉·6小時前

建造佛寺怎麼和律法訴訟扯到一塊去了?

李靈德聞言一驚,想問個究竟,高殷已經放下帳簾,一副不打算多說的樣子;她也不好追問,只能看著高殷車駕遠去而行禮,在之後的時間裡慢慢思索,推敲著至尊此言的深意。

她不知道後世的律師模式有多重要,合理的訴訟機制在追求治下無訟的古代沒有發育的土壤,其中的關竅哪怕讓諸葛亮、房玄齡等明謀國士來思考,也根本無法理解——不是他們想不通高殷追求訴訟制度化和程式化,而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提高訴訟數量,這樣只會引起百姓無限追討,提高民野的紛爭頻率,最終不利於國家穩定。

對中國來說,百姓就本本分分地當牛馬,安心給上層打工種地提供賦稅就完事了,牛馬之間的矛盾他們不屑理會,這種事只要在祭拜和下詔的時候對著老天嚎兩嗓子“為了萬民”就可以了。

但高殷來自現代,十分清楚人和人的交往既然有美好的相遇,也就有醜陋的相處,哪怕戀人也時常會因為感情變質而分崩離析,何況涉及到種種利益相關的事情?

人們的戀情因宗法制和婚姻制度被鎖定,高殷自己是受益者,也就不打算改,不然所有妃子跟他談起人人平等、自由意志,要求額外的補償,那高殷也只好伸出屠刀作為她們的青春損失費了;

但訴訟這件事則不同,可以說其中隱含了中國治亂興亡的脈絡。

春秋戰國之所以能有百家爭鳴,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時人預設君與臣各有應盡的道義與職分,無論是《論語》的“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還是《孟子》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以及最經典的“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都在確定這種權責關係。

各人的地位隨著社會分工不同而不同,不過每個地位都有自己要遵守的原則和權責,是毫無疑慮的,所以會有鎬京國人不滿周厲王的暴政,集結起來推翻周厲王統治之事,因為周王乃至後世天子的本質,就是部落氏族中的大祭司、大族長和大軍團長的代表,在神權行政權以及軍權方面都負有最終的責任,也因此獲得了最高決策權。

因此春秋時期的貴族們經常親自上陣,打仗不僅是他們的義務,甚至還是特權。

而秦制之所以殘暴,就是改變了這種政治默契,所有人只履行義務,享受不了應有的權利,權利都被上層盤剝獻與更上層了;

職責就意味著做事,做事意味著有消耗和對錯,而上層只要不做事,就永遠沒有消耗和錯誤,也就是永遠正確。

就比如親征這件事,作為軍隊最高指揮的皇帝,本身就有義務親臨戰場,帶領將士走向勝利,然而皇帝們為了穩定性和自身以及子嗣的地位考量,將這一職責的主要責任轉交給了將領,以至於玩出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奇葩生態,因為這本質就是君主的私域,君主之上無皇權,而將領在切實履行統軍義務的時候,沾染了皇權的金輝。

如果皇帝親征,那誰還敢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君就是大將,是統帥,是天命所歸的最高負責人!

而一個不在前線參與艱苦行軍、不親眼見證屍山血海的皇帝,本就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將領,這也是為什麼後世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因為根本沒在前線歷練過,所以中國古代才會屢屢出現押注數十萬而一招落敗,哪怕勝利了也消耗巨大的戰爭,躲在皇位上的帝王不僅對戰爭的殘酷性難以認知,對風險的偏好也天然高於親歷戰場的君主,他們實際上玩的就是一場戰爭遊戲,只是消耗的是真實而血淋淋的人命。

說的就是你,劉小豬!

同樣的,前線將領手握重兵、承擔全部軍事責任,但無權決定戰略方向、也無力控制後方支援,所以白起最後被逼自盡,姜維屢被猜忌,五代十國屢屢出現軍將倒戈自立為王的事情,同樣是權責倒掛的體現,將領們承擔了軍事責任,卻沒有為他們設定行政權力上的安全保障,於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替君王履行風險職責而換來的巨大威望,又反過來遭到君王猜忌而黯然收場。

古代中國的政治格局就變成了一場內耗,每個人都沒有安全感,在各種意義上都成為了競爭者,只有其他人全部死絕,或是成為永遠不敢反抗的奴隸,才能迎來短暫的和平。

魏徵在《諫太宗十思疏》中言“載舟覆舟,所宜深慎”,以此勸諫李世民,但這句話的前提就已經將喻為水的臣民視作皇權的私有物,而忽視了水的自然性,也就變相承認了皇權天然控制著“水”的權力,春秋戰國時確立的君臣職權守則,已經被破壞得不成體系,一切全靠皇帝本人是否有自覺。

於是官僚們投上所好,皇權喜歡甩鍋,官吏們就不做事或刻板運轉,最終推崇起“無為而治”,甚至在官僚階層壯大後反過來推崇皇帝“垂拱而治”,一有鍋就甩給皇帝,讓皇權品嚐自己的惡果。

百姓們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反抗越來越精密、冷酷的朝廷公器,於是只能等到公器自己崩壞得差不多時,再給朝廷表演一個大的,比如大澤鄉起義,比如黃巾起義,世間只是從有秩序的損公肥私變成了無序的損私肥公;亂世和治世,只是權責是否脫節的區別。

高殷改革律法,推行佛訟,除了要控制佛教繼續生長的趨勢,納入朝廷的框架內吸收其資源,還是要用佛教推動法律的執行,眾所周知訂立了而無法執行的法律和廢紙沒什麼區別,而佛門中人的辯經力與難纏程度,是能讓官吏更頭疼的,能夠有效地幫民眾抗衡代表朝廷的官吏進行剝削;雖然這樣也會反過來影響朝廷,倒逼朝廷對民眾做出適度的妥協。

即便高殷是朝廷的領袖,利益會因此受損一部分,但他並不覺得這樣不好,相反,從長遠來說,有利於齊國的將來;

他拿的太多了,就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而言,他的確已經收穫太多,雖然在這個時代是理所應當的事,然而從來如此,就對嗎?

像廣納眾女、按喜好殺人、隨意凌辱臣下,乃至用國家公帑來滿足私慾這些事情,他也甘之如飴,也捨不得放棄,但要在適當的地方劃下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是他這個天子不能冒犯的原則。

畢竟他只是天子,而不是真正的天意,他自己太清楚這所謂的天意是如何來的了,人民把他高高捧起,他就必須把人民記在心裡,哪怕只是一個籠統的“人民”概念,也要有著最基本的敬畏心,即便要優先照顧拱衛自己的利益團體,不能將所有的資源都重新分配給百姓,也要給出他們最低限度的生存資源,並讓他們為齊國的將來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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