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高殷在鄴都的朝堂上收到幾個好訊息。
一是陳蒨回覆齊使,同意了送子為質的條件,大概在今年內,其六子陳伯恭和八子陳伯仁以及女兒富陽公主就會送入鄴都,而根據齊主先前的許諾,陳頊就會被釋放歸國。
對陳蒨來說,陳頊這個弟弟還是頗為重要的,陳國缺少宗室,成年且地位極高的親弟弟能夠擔任朝中高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作為陳蒨的幫手穩固內外,陳昌可不會看在陳蒨稱帝時陳頊不在國內就放過這哥倆,所以在陳蒨生前並不需要擔心陳頊的叛亂,至於死後——陳蒨還沒想到那麼遠;
雖然兒子是他的親骨肉,但就此刻而言,比不上弟弟對他的幫助,再加上齊主的要求,買二兒送一女就可以讓齊主緩和對陳國的攻勢,陳蒨也只能選此下策。
高殷十分滿意,下詔書令散騎常侍崔瞻到陳國訪問——如此前所言,崔瞻是北方甲等望族清河崔氏子弟,以他為使,足可見齊主有和談的真意,當然,齊主要是不顧慮名聲,把他兒子女兒騙過去後就繼續開戰,陳蒨也沒有辦法,現在他已經被陳昌的正統攻勢和留異等人意外的頑強給弄得焦頭爛額了,只希望減輕北方壓力而騰出手解決三鎮和東梁。
第二個好訊息,則是王琳請求伐周。
周齊陳三國在內部都曾爆發大規模的動亂,並多少影響到了正統,即便是現在最穩的高殷,也依然要對神武諸子和文襄子嗣們有著基本的提防心,反倒是兩個殘梁在這方面問題不大:
西梁的法統是昭明太子一系,出身最正,雖然國家弱小,但臣民都是嫡庶神教信徒,故而十分團結;又因為西梁沒什麼油水,還受到周國的庇護,國際地位相當一塊雞肋,所以除了東梁外,其他三國對西梁還真不是很看重,主要在意的是它的政治影響力。
而東梁這邊,雖然打著梁朝的旗號,國內孫瑒、樊猛、劉廣德等大將皆為王琳心腹,王琳實為國主,蕭莊也認清自己是傀儡的身份,以王琳為大將軍,由其總管東梁軍國大事。
王琳和四鎮雖然都是反陳勢力,但本質上屬於“敵人的敵人還是敵人”,客觀上四鎮為王琳分散了陳國之兵力,但嚴格來說並非王琳的從屬或盟友,只是在對陳事務上可以臨機策應而已。
而熊曇朗、留異、陳寶應、周迪四鎮是已經公開舉起反旗的割據勢力,熊曇朗據豫章、周迪據臨川、留異據東陽、陳寶應據晉安,與王琳控制的湘州和江陵隔著陳朝控制的贛北。
所以王琳若是打下了贛北地區,就會直接與四鎮中的熊曇朗接壤,雖然可以解除陳國的兵脅,但王琳也不是做慈善的,沒準直接就對熊曇朗下手奪取豫章郡,因此熊曇朗已經在做準備了,如果事情不順,他就會投奔周迪,或是直接北上投靠齊國。
齊國在河東取得驚世大捷,又對陳國形成了壓制姿態,但從前歲自己要與陳國決戰,齊主竟然不許的情況來看,齊主是不願意他和陳國產生大規模衝突的,自己作為齊國之附庸,貿然出兵不僅會破壞齊國的計劃,從而被斷了補給,還可能捲入四鎮的戰隙中,間接幫助陳國平亂,這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而齊國不願此刻滅陳,無非是要先破周而統北,不想浪費更多資源在江南,那麼周齊大戰陷入焦灼的時刻,就是他趁機進攻建康的好機會,此刻還能讓四鎮幫他多消耗一些陳軍的實力。
於是王琳向齊國上表請求出兵攻取南陽,他會吸引周國在荊襄方面的兵力,不僅能投齊主所好,實際上還在心裡打著周國認為齊國威脅更大、而優先選擇防禦齊國入寇的算盤,他便可趁機攻入昌州,使梁統歸一。
若全據荊襄、再破建康,周國也就不能不與自己合作了,屆時有周國為援,他也可以擺脫齊國的控制,成為這天下三國的新棋手。
王琳這道上表,對高殷來說毫不意外,這人是個雄傑,雄傑的優點和弱點都是野心勃勃,哪怕不開著視野,也知道梁統和梁地都是王琳最渴望的事物,伐陳就代表著想要領土,伐西梁就說明他想整合法統:
“如今看來,王子珩是欲借我齊之力而獨得荊州也,我大軍破周,彼便乘勢追進,攻滅蕭巋。”
歷史上由於王琳敗亡,基業覆滅,使得演湛緯都將他當做一個極有統戰價值的棋子,差不多等於一個活的可以利用的侯景,用他來攪擾陳國局勢,實際上也沒打算讓王琳東山再起;
這種想法當然是沒錯的,總不能用齊國的資源養出一個割據勢力,但由於齊陳在皇建年間結好,使得高演中止了對陳軍事行動,之後的高湛和高緯敗壞國政,更不上心對外攻伐,王琳也就這樣被擱置十多年,直到北齊滅亡前三年,陳頊發動太建北伐,高緯才重新啟用王琳,這一用就直接把王琳給用死了。
可以說,王琳最有意義的十年因為北齊的不作為而浪費掉了。
現在同樣是齊陳暫時結好,但王琳相比於歷史,仍是一個天下間數得上號的割據勢力,他能做的就比歷史上多了很多選擇,比如繼續攻打陳國,畢竟齊國的附庸和另一個附庸不是兄弟關係,兩國甚至可以爭搶誰做齊國的唯一一條狗,而只要能繼續消耗南朝的總兵力,淮南齊軍也樂於見到南人自相殘殺。
而現在王琳審時度勢,請求一同攻下荊襄,則說明他的野心還要更大一些,在齊國違背了其取實地而立基業的戰略構想後,便果斷將那個不現實的戰略給放棄,而是順從齊國以繼續爭取援助,並在戰爭動態中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
“真是不能小覷此人吶。”
高殷嘖嘖稱讚,若是一般的君王,如高湛高緯之流,興許就被他所欺騙了,畢竟王琳的長子王敬如今仍留在齊國,有人質在,會本能地對他放心許多;可對這類英雄而言,只要有機會,哪怕全家在敵人手上他都敢行動,比起復國的大義來,犧牲小家不算什麼,陳霸先不就是如此麼?
齊國從高歡時代開始,就執行著破玉璧、奪河東,而後過河進攻長安,一戰而定關中的戰略,能透過平反侯景等蛛絲馬跡,進而判斷高殷有出兵南陽的可能性,雖然王琳不可能百分百確認,但這份揣度的能力,也足以說明此人雄才大略。
若有一大國作為基業,高殷還真會起殺心,要優先剿滅他了。
“臣以為,可應王琳此請,我國家兵精糧足,又挾去歲勝威,東有淮南為屏,當無往而不利,王子珩縱費盡心機,無以謀也。然若不允,彼心生怨,或與周國暗聯而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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