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召見眾將,也不至於問了問題就讓他們空手回去,那樣有點吝嗇,於是設定了酒宴款待眾將,帶他們看些演劇歌舞;
這數年間,三國的劇目大火,是主流中的主流,而其他的劇目也不遑多讓,許多佛教故事以及前朝各類奇人異事的逸聞也被改編成了曲目,放到臺上來表演,雖然其中很多都不登大雅之堂,難入皇家法眼——
這也是自然的,不用指望搞唱戲為生的百姓們能有多高的思想境界,大家喜歡的還是打鬥、施法和摸摸唱三件套——
不過其中亦有一些出眾的表演,和宮中舞姬們的香豔舞蹈作為節目的交接輪流演出,讓這些軍將們看得目不轉睛,直感嘆此處確為仙境,帝王的享受與格調與俗世自不相同。
除了這些軟綿綿的節目,還有娥永樂率領的宮中禁衛所進行的角抵、摔跤和射箭表演,作為全國最精銳的部隊,他們的表演難度則高出許多:戲師們燃起火圈,讓他們縱馬跨越,又點燃木餅、高高拋棄,熊熊燃燒的木餅在半空中變為絢爛的光圈;
百保軍士們則騎乘戰馬,各自從左右兩道快速穿行,在這賓士的短短間隙間,不僅自己是移動狀態,還要在此狀態下射中上下翻飛的火焰木餅,每中一箭,都會引來軍將們的高聲喝彩!
歡呼洋溢在臉上,心臟卻忍不住砰砰直跳,這裡面哪一個拎出來放在軍中,都是當之無愧的前鋒勇銳之士,帶著十幾人就可破開局面,奠定小規模的勝局,而在至尊麾下是成建制的鐵騎,恐怕在陸地上,無人能是這支軍隊的對手吧……
識貨的將領們比尋常人更能看懂箇中門道,繼而對擁有他們的至尊感到更加敬畏,同時也安心起來,有如此強軍在,哪怕只有一千,搭配上一萬左右的熟練老兵,都是一支勇悍無比的軍隊了,當年西賊宇文泰在沙苑不過萬人就能破國家二十萬大軍,論起素質,也不能和這支軍隊相比;
而現在他們跟隨著這樣英睿的主子,有這樣雄壯的軍隊,將士數萬、後勤不缺,又挾天命以伐不義,這一仗若不勝,天道何在?
觀察著眾將們的神色,高殷略略欣慰:這也是他希望看見的,要時常表現出自己的絕對控場的統治力,將領們才不會生出異心,在這種情況下帶領他們奪取勝利,他們才會覺得是沾了國家和天子的光,而不會和侯景一樣,歸功於自己有能力。
政治威望就是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一點點累積的,無視這些細節的人,到最後總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比別人棋差一招,或者號召力沒對方好使;哪怕是籠絡,也要講點技巧,最好的技巧就是選擇性的真誠,讓對方感覺到真心實意,再捆綁些許利益,而不是純粹的利益驅動。
純粹的利益驅動會被更大的利益所拋棄,但性格投緣、感情深厚、精神有所共鳴,對方就會忍不住認同自己的價值觀,所謂“如飲美酒”、“如沐春風”就是這麼來的,在關鍵的時候,財帛或許拉攏不得,但這些價值觀的鋪墊就能收到極好的效果,也能適當減輕金錢攻勢給人帶來的惡感。
若對方感覺到自己純粹是因為被看重了某種物質,而沒有結交的情誼,那就不過是一次交易,財貨交付後感情就點到為止,很難會繼續期待或者認可,甚至主動投資;如果將領們打仗立功都要判斷形勢,那下邊計程車兵更會如此,就始終留著力來保全自身,所以作為皇帝,必須給他們指出一條明晰的道路,讓他們認為自己的行動是正義的、是老天所支援的,這樣他們才會產生由衷的榮譽感,為此奉獻出全力乃至生命。
高殷想著,拍了拍手,待舞姬們演畢,上來的是一個新節目:
【上古之時,盤古氏斧劈混沌,開天闢地。輕清者上浮為天,重濁者下沉為地。然天地初分,元氣未淳,四海之內,尚有餘腥未散,是為混沌初開時之戾氣也。】
【彼時域外有邪神,乘隙而入,以魔血汙之,戾氣遂化形為妖,凝魄作怪,號為四凶:一名檮杌,二名饕餮,三名窮奇,四名混沌。四凶各懷神通,肆虐八荒。】
【當是時也,天下萬靈並生,飛者鳴於林,走者奔於野,遊者潛於淵。然萬靈雖有形骸,卻無智識,不知稼穡,不辨善惡,但憑弱肉強食,終為四凶所制。檮杌啖其肉,饕餮噬其魂,窮奇縱火焚其巢,混沌吐霧迷其途。萬靈哀嚎,血染山河,幾乎種類斷絕……】
隨著旁白念詞,演員們穿著各種皮套登場,很有一些後世的特攝舞臺劇的味道。
飾演檮杌的演員將手掏向一個人類,那人便從懷中被扯出數十條紅色絲線,遠遠看去,就好像血液噴湧而出;接著饕餮一手摘下他的腦袋,人類演員向下低頭,在其後方的幕布上,一條“人類靈魂”被猛然拉起,在空中不斷掙扎,接著饕餮一哈氣,那“靈魂”又驟然墜地,正正當當落在饕餮的“口中”。
接著窮奇縱火焚燒,四處爆發出熊熊烈火的聲音,而後煙霧嫋嫋飄來,意味著混沌吐出迷霧吞食此處,接著漫出無限的哀嚎……
將領中不少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或是皺眉,目前他們還看不懂這是在表演什麼,只感覺很厲害,至少在服裝、道具、化妝、動作等設計中,比市井上那些百姓表演得可要華麗多了,該說真不愧是皇家的劇團嗎?栩栩如生,如臨其境。
接著女媧救世補天,龐大的故事背景將將領們吸引了去,只見女媧救世後獨自思索,最後捏出一名英挺男子,取名為賀六渾,眾將頓時瞭然:
合著在這等著咱們呢!
至尊就是為了這點蘸料,才捏了這麼一個大餅!
高殷暗笑不已,他請眾將看這出戲,不單單是好玩或是讓他們挑毛病找改進而已;
首先,這是一種恩賜,意味著他們得到了參加至尊的宴會、目睹至尊所作之新事物的能力,和最頂層的權力更接近了,這就是一種榮幸,而這榮幸的基礎則建立在他們會為國家拼死賣命的前提上,這是不用明說而人人都懂的道理,將來表現出色,自然會被至尊親近。
其次,這又是一種隱晦的宣傳,他要讓將領們看見並將這戲劇牢牢記住,回去向各營士兵當做故事來傳頌。傳頌得久了,就變成了一種真實,因為總有人會祈求神明來庇護自己;
只要戰力膨脹得大,又和當代政治息息相關,那麼底層的無知群眾自然會對其寄託以精神,賀六渾的上古傳說便在中高層的刻意營造中,偷偷嵌入齊國的神話體系,日後又會變成全中國“自古以來”的神話傳說,在不知不覺間,高殷就將聖鬥士和赫拉克勒斯的故事糅合成賀六渾這個形象,成功完成神話體系上的狸貓換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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